§7.一片红

💒曹志

<p class="ql-block">  七星桥埭的人,背后总爱唤他“小姑娘”。每每听见,吴淞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便会腾起一片红云,从耳根直烧到脖颈。起初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七星1号笑着点破:“因他心软得像小姑娘,见不得人受苦;做事又细致温柔,像绣花。可别小瞧,他可是禾城收藏红色文化的皎皎者,一腔赤诚都砌在那些旧物里了。” 后来,时光流转,我与他相交日深,才知这话半分玩笑,却十足真切地描摹了他骨子里的那份温良与执着。</p> <p class="ql-block">  与老吴结缘,赖于汪洋。约莫五年前,汪洋雄心勃勃筹划在七星开设“徽红收藏馆”,设宴邀请几位当地文化名流和主管领导,我算是个充场面的“花瓶”。席间,老吴端着酒杯过来,满面红光,言语却恳切:“老弟,我师承韩鸣华先生,毕生夙愿,就是把红船精神、把那段烽火岁月(1921-1949)的实物见证,好好传下去!这杯敬你!” 他眼中闪烁的,是超越杯中之物的赤诚火焰。同好古物之人,心意相通,几杯酒下肚,我们便成了朋友。</p> <p class="ql-block"> 熟络之后,这“小姑娘”的脾性愈发鲜明。见我翻修庭院,他二话不说,拎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泥瓦刀就来了。青砖在他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灵巧的手中服服帖帖,横平竖直,棱角分明。他不疾不徐,砌出的围墙古朴厚重,仿佛本就该立在那里百年。一老一少常常蹲在刚铺好青石板的泥地上,对着我那些半懂不懂的设计草图指指点点。他带着伶俐的小孙女,小丫头能煞有介事地教邻居杨康家两个皮小子算术;老吴则替我谋划着假山该放何处,水井如何修旧如旧。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两位运筹帷幄的“泥地军师”。</p> <p class="ql-block">  闲暇时光,最是惬意。他总提来民丰酒厂的陈年佳酿,倒进粗瓷大碗。酒液醇香,几碗下肚,两张脸都映得通红——我的,和他的。酒至酣处,阿凡弟常闻香而来凑趣,张老师(原七星文化站站长,半生心血都付与地方志和相湖古诗选)也踱步而来助兴。四人索性赤了膊,在院中金砖桌上甩开“红十”纸牌。纸牌拍得噼啪作响,夹杂着粗豪的笑骂,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连脚下光洁的京砖都似被这喧闹震得“黑脸”。</p> <p class="ql-block">  “小姑娘”姓吴,名淞阳。他与张老师是至交,两人脾性相投,都爱徜徉于湘家荡畔,观鱼跃,赏自然,更深嗜文化。张老师是桥埭的“活字典”,老吴则被其恩师韩鸣华先生称为“红色文化的泥瓦匠”——这称号精准无比,既有他泥瓦匠出身的底色,更暗喻他像砌墙一样,一砖一瓦地构建、守护着那段红色记忆。</p> <p class="ql-block">  去年盛夏,他心心念念的红色收藏馆终于在七星桥东落成。从粉刷墙壁到布置展柜,全是老吴亲力亲为。馆不大,却塞满了历史的重量:锈迹斑斑的炮弹壳、褪去光泽的将星肩章、红光满面的文革瓷器、不同版本的毛选五卷,以及一排排、一列列神态各异的毛主席像章,密密匝匝地挤在玻璃柜中,无声诉说着峥嵘岁月。一个闷热的午后,他拉开那扇刷着绿漆的铁门,推开吱呀作响的老木门,老旧风扇徒劳地摇着头,吹送着热风。我们蹲在水泥地上,翻检着刚收来的旧物。一枚漆皮剥落的“为人民服务”像章落在我掌心,冰凉的触感瞬间勾连起父亲——一位沉默寡言的老军人的身影。老吴则摩挲着一个搪瓷剥落、露出黑色底胎的旧茶缸,缸身上残留的红色标语字迹模糊。他忽然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那段历史低语:“当年望志路石库门的砖缝里,渗进去的,大概就是这样的星火吧。” 正是受了他和张老师这份执着精神的感召,我后来也在桥埭笃定地租下一条老弄堂,取名“潮音社”,置些古书旧籍,成了同道中人品茗论古、互通有无的一方小天地。</p> <p class="ql-block"> 然而,自从我驻留桥埭,老吴却愈发忙碌。他那能干的徒弟接了个仿古建筑群的大工程,点名要师父去“镇场子”当监工。于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上,便总是沾着甩不掉的水泥点子。有次闲聊才知,他竟是我亲家齐心的老友,几十年前在工地上就结下的情谊。如今每逢亲家到七星,老吴必定推掉所有活计,哪怕只是陪着喝杯粗茶,叙叙旧。这份念旧重情,让人心头温热。明日,又将迎来一片红了。</p> <p class="ql-block">  他和张老师都痴迷古物,我特意在檐下摆了一对古朴的门档,案头也常铺着他送我的上好小楷宣纸。这几日夜里乘凉,翻阅古籍,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耳畔总会响起他那句带着泥瓦匠节奏的口头禅:“慢工出细活。” 这话,早已被他用行动,一砖一瓦地砌进了我的院墙,也细细密密地砌进了桥埭缓缓流淌的日子里。</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今天,一场毫无预兆的小两倾泻而下,桥埭小河里白茫茫一片。午间独自小酌了半杯,不知是酒意还是心绪翻涌,脸上竟阵阵发烫。听老徐说老吴在徒弟的工地上喝茶,思念顿起。</p><p class="ql-block"> 电话里,他说:“工地堆满了仿古建筑的图纸模型。”果然,老吴正捧着一杯热茶,和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交谈。据介绍,这位是当主管文化旅游的领导,还是著名收藏家的朋友。话题自然围绕着桥埭的文旅开发。</p><p class="ql-block"> 领导兴致很高,但言语间带着审视:“吴师傅,听说您是桥埭的‘红色文化泥瓦匠’,精神可嘉!不过现在讲求的是经济效益,市场导向。您那个红色收藏馆,位置偏了点,展陈方式也……嗯,传统了些。年轻人怕是没兴趣去看那些旧像章、破茶缸吧?投入产出比得算算啊。”</p><p class="ql-block"> 徒弟也顺着话头,语气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务实”:“师父,领导说得在理。现在流行沉浸式体验、网红打卡。您那些宝贝,放那儿落灰可惜了。不如考虑……嗯,部分转让?或者我们设计个新潮的展馆,把东西整合进去,打造成一个亮点?” 他瞥了一眼徒弟,补充道,“我认识不少国内顶尖的工艺大师和策展人,资源有的是。”</p> <p class="ql-block">  手机屏幕上,老吴脸上的红光瞬间褪去,变得有些苍白。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茶水晃了出来,烫得他一哆嗦。他沉默了几秒,那沉默沉重得如同窗外倾泻的雨水。他抬起头,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温润,而是像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透着一种沉静的执拗:“领导、徒弟,谢谢你们的好意。那些‘旧像章’、‘破茶缸’,” 他指了指自己灰衬衫上干涸的水泥点,“就像我沾的这些泥点子,看着不起眼,可没有这一砖一瓦的根基,哪来后来那些高楼大厦?红船精神,不是靠声光电讲出来的故事,它就藏在这些摸得着、看得见的旧物里。它们承载的血与火,是抹不掉的根!”</p><p class="ql-block"> 领导微微蹙眉,显然对老吴的“不识时务”有些意外和不悦。小徒弟更是着急,生怕师父得罪了领导,忙打圆场:“师父您别激动,领导也是为桥埭的发展大局着想……”</p><p class="ql-block"> 老吴没接话,只是站起身,说:“走,带你们去我那馆里看看。” 语气不容置疑。</p> <p class="ql-block">  雨势稍歇,一行人来到三家浜老年活动室楼上老吴的红色收藏馆。馆内依旧朴素,甚至有些寒酸。领导背着手,走马观花,偶尔挑剔地摇摇头。小徒弟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老吴默默拉开一个玻璃柜,再次拿起那个斑驳的搪瓷茶缸,手指用力摩挲着残存的红字,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要从那剥落的釉彩里汲取力量。</p><p class="ql-block"> 呆了一刻钟,气氛有些凝滞。便离开,沿着湿漉漉的七星桥往西走,来我的潮音社避雨喝茶。</p><p class="ql-block"> 凉茶驱散了些许仲夏的热闷。我试图打破沉默,问老吴:“吴兄,您对桥埭开发,到底怎么看?”</p><p class="ql-block"> 老吴脸上的红晕又慢慢浮了上来,这次带着一种坚定的热度。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开发?关键是政府要真重视!不是喊口号,是要沉下心!桥埭的老房子,是历史的筋骨,血脉!‘以旧修旧’不是摆样子,是要懂它、敬它!只要政府肯拿出诚意,提供足够的老房子作为平台,我们这些散落的力量——张老师的文史,我的红色收藏,老弟你的古籍,朋友们的手艺和人脉,还有那些散落民间的老匠人——才有可能拧成一股绳,把桥埭的魂找回来,让它真正重整雄风!”</p><p class="ql-block"> 他转向徒弟,目光灼灼:“徒弟,你认识一百个工艺大师是好事。但大师的手艺,要落在桥埭的根上才有魂!光想着怎么包装怎么卖钱,那是舍本逐末!老祖宗的东西,不是用来炒的!”</p><p class="ql-block"> 徒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终究没反驳。而领导若有所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再发表意见。</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来,密集的雨点砸在青瓦上,溅起迷蒙的水雾。我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前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老吴砌墙时的场景——那泥刀稳稳地一抹,粗糙的泥浆便服帖地嵌入砖缝,雨水冲刷其上,墙却愈发坚实。也许桥埭的未来,正如这老墙,需要无数个像老吴这样固执的“泥瓦匠”,用带着体温的“慢工”,去对抗时代的浮躁与喧嚣,去守护那看似陈旧却无比珍贵的“细活”。</p><p class="ql-block"> 且录半阕残句作结,聊寄这雨中的思绪:“吴侬吹彻半夏风,淞虹又将露光弯。阳光大道红船行,莫笑‘姑娘’一片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