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红楼梦》一书的卷首叙述成书过程的文字明确告诉我们,此书是经过曹雪芹“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篡成目录,分出章回”才得以“问世传奇”的。那么,曹雪芹是如何“披阅增删”的呢?长期以来,红学家们对此进行了多方面的探索与考证,虽然至今仍未能取得一致性的意见,但在此方面的努力都为这个问题的最终解决起到了促进作用。本文也仅是在他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再作进一步的探讨。</p><p class="ql-block"> 在被红学家称为“较多地保留了曹雪芹原稿的面貌”的己卯本和“仅次于作者手稿的一个抄本”的庚辰本中,都保留着一条小字标注,即抄写在己卯本和庚辰本第56回正文的末尾,抄写格式与正文行间批语相同的“此下紧接慧紫鹃试忙玉”十个小字。从文字内容看,这行小字决不是小说正文,更不象行间批语,有人认为这是抄录者所为,是为了提示其他抄手接抄下文的。果真是如此吗?此行小字已经是位于第56回之末,如果此回抄录者怕接抄者误会此回未抄完整,只需加上“且看下回”就行了,完全没必要提示下回的回目是什么。如果都需要提示接抄者,书中就不应仅有此一条小字提示存在了。</p> <p class="ql-block"> 那么,这十个小字究竟有什么意义并起什么作用呢?笔者认为这十个小字根本不是抄写者添加的,其真面目应是增删者曹雪芹的原稿中的一处文字修改标注,它象一些插入修改符号一样起着相同的作用,只是被抄写者忠实地保留了下来。这样说的根据是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第一,在紧接这条标注之后的下一回即第57回正文中,有一段紫鹃跟宝玉的对话“紫鹃道:你都忘了?几日前你们姊妹两个正说话,赵姨娘一头走了进来,我才听见——他不在家,所以我来问你。——正是前日你和他才说了一句燕窝就歇住了,总没提起,我正想着问你。”查书中宝玉与黛玉说“燕窝”之事,是发生在第52回:“宝玉又笑道:正是有句要紧的话,这会子才想起来。一面说,一面便挨过身来,悄悄道:我想宝姐姐送你的燕窝……一语未了,又见赵姨娘走了进来瞧黛玉,问姑娘这两天好?黛玉便知他是从探春处来,从门前过,顺路的人情。黛玉忙陪笑让坐说:难得姨娘想着,怪冷的亲身走来。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与宝玉,宝玉会意,便走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这是两段前后呼应的文字描写,在两段文字之间相隔了第53回至56回共四回文字。而这四回描写的是乌庄头进贾府交租,贾府除夕祭宗祠,元宵开夜宴等过年过节的热闹场景,接着是凤姐因劳累造成小月而病倒,探春得以理家兴利除弊等一系列精采故事情节。这四回文字所描写的整个时间过程,是从头一年的腊月一直到第二年的正月,历时至少也有两个月左右。那么,紫鹃怎么会在57回中把52回里宝玉对黛玉说“燕窝”时,赵姨娘闯进来,明明是两个月以前的事,说成是发生在“几日前”和“正是前日”呢?己卯本和庚辰本此处的文字会否是抄写讹误造成的呢?为此笔者又查看了戚序本、列藏本和梦稿本,几种版本毫无例外,也都是“几日前”和“正是前日”,因此可以排除抄写致误的一切可能性。所以此处前后呼应的情节文字出現的时间矛盾,究其原因,只能是曹雪芹在52回与57回原本相互衔接的文字之间插入了四回增删后的文字的结果,除此之外,是难以解释的。</p> <p class="ql-block"> 第二,所以说53回至56回四回文字是后来增删修改插入的,并非仅仅因为上述两段情节前后呼应的文字在时间上出现了矛盾,四回文字中的一些描写则更可以证明这一点。下面让我们具体看一看四回中的文字描写,在第53回中,乌进孝交租时,贾蓉对贾珍说:“果真那府里穷了,前儿我听见凤姑娘和鸳鸯悄悄商议,要偷出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可是在53回之前,并没有那回出现过凤姐向鸳鸯借当的情节,只有茗烟说过璜大奶奶找凤姐跪着借当头的事。而贾琏和凤姐向鸳鸯借当的事却发生在53回之后的第72回,文中这样描写:(贾琏)向鸳鸯道:“这两日因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银子都使了,几处房租地税通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又要予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红白大礼,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一时难去支借。俗语说:求人不如求己,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不上半年的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叫姐姐落不是。”“谁知凤姐已醒了,听他和鸳鸯借当,自己不便答话,只躺在榻上,听见鸳鸯去了,贾琏进来,凤姐因问道:他可应准了?贾琏笑道:虽然未应准,却有几分成手,须得你晚上再和他一说,就十成了。”从书中的时序看,72回贾琏、凤姐跟鸳鸯借当之事,竟发生在贾蓉听说此事的一年多之后,难道贾蓉会未卜先知不成?这如何解释呢?恐怕只能是53回中贾蓉的听说情节被曹雪芹在增删过程中被挪移提前了,也即乌进孝的交租的一段描写。</p> <p class="ql-block"> 也许有人认为,以此不能为据,跟鸳鸯借当之事也可以不止一次。那么,笔者还可以再举一个事例为证,那就是凤姐的病。荣府的管家少奶奶王熙凤是作者塑造得非常成功的一个形象,真是闻其声如见其人。第55回中凤姐病倒的一段文字则是起着承上启下作用的画龙点睛之笔。有关凤姐生病的过程55回中用三百多字作了一个简要的交待,“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两三个太医用药,凤姐儿自恃强壮,虽不出门,然筹画计算,想起什么事来,便命平儿去回王夫人,任人谏劝,他只不听。……谁知凤姐禀赋气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养,平生争强斗智,心力更亏,故虽系小月,竟着实亏虚下来。一月之后,复添了下红之症。他虽不肯说出来,众人看他面目黄瘦,便知失于调养。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药调养,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遗笑于人,便想偷空调养,恨不得一时复旧如常。谁知一直服药调养到八九月间,才渐渐的起复过来,下红也渐渐止了,此是后话。”</p> <p class="ql-block"> 以上文字明确告诉我们,凤姐的病情是从正月元宵节之后小月开始,一个月之后,复添下红之症,服药调养到八九月间,才逐渐好转,病情发展的全过程是八九个月的时间。但我们从55回之后,并未看到凤姐的病情按此时间順序发展的正面描写。直到第72回“王熙凤恃强羞说病”才从平儿与鸳鸯的对话中透露出凤姐又添了下红之症。</p><p class="ql-block"> 书中是这样描写的:“鸳鸯因悄问:你奶奶这两日是怎么了?我看他懶懒的。平儿见问,因房内无人,便叹道:他这懒懒的也不止今日了,这有一月之前便是这样,又兼这几日忙乱了几天,又受了些闲气,从新又勾起来。这两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马脚来了。鸳鸯忙道:既这样,怎么不早请大夫来治?平儿叹道:我的姐姐,你还不知道他的脾气的,别说请大夫来吃药,我看不过,白问了一声身上觉怎么样,他就动了气,反说我咒他病了。饶这样,天天还是察三访四,自己再不肯看破些且养身子。鸳鸯道:虽然如此,到底该请大夫来瞧瞧是什么病,也都好放心。平儿道:我的姐姐,说起病来,据我看也不是什么小症候。鸳鸯忙道:是什么病呢?平儿见问,又往前凑了一凑,向耳边说道: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沥沥淅淅的没有止住。这可是大病不是?鸳鸯听了,忙答道:嗳哟!依你这话,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p><p class="ql-block"> 以上凤姐复添下红之症的描写,已经并非是第55回凤姐发病的“一月之后”,而是一年之后了。再从鸳鸯和平儿谈话的口气看,鸳鸯是才看出凤姐有病的。而从凤姐“恃强羞说病”的描写看,凤姐也决非是已经病倒一年多的景况。再说探春等人早已替她理家很长时间了,她还有必要隐瞒自己有病吗?再看第77回“王夫人见中秋已过,凤姐病已比先减了,虽未大愈,可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这里凤姐的病虽然与第55回所写“八九月间,才渐渐的起复过来”在月份上相一致,但在年份上却已相差了整整一年。</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前面的病情过程交待与后面的病情描写出现了明显的时间错位和脱节?这不能不说正是由于曹雪芹在增删过程中,把凤姐发病的时间作了前移,因此留下了上述痕迹和瑕疵。</p><p class="ql-block"> 曹雪芹为什么要作这样的增删改动?卷首叙述成书过程的文字告诉我们,曹雪芹披阅增删后对书的题名是《金陵十二钗》,探春是金陵十二正钗之一,在太虚幻境的《红楼梦》十二支曲子中位居第四名,因此,增加探春这个重要人物的形象文字描写自是理所当然的。</p><p class="ql-block"> 在此插入了四回文字,正是为突出探春这个人物的才能而安排的。为使探春得以出来理家并兴利除弊,只有让凤姐病倒无法管家才行,而凤姐因流产并由气血不足而发病,自然必须由操劳过度所致。那么,贾府的除夕祭祖,过年过节等人事繁忙的场面描写则正是为凤姐病倒做铺垫。因此,曹雪芹为增写探春的文字,就把原本是书中后面的一些情节挪移了过来,改写合并后插入了此处,为了表示这四回的插入位置,特意写下“此下紧接慧紫鹃试忙玉“的十个小字作插入标注。</p> <p class="ql-block"> 通过以上论述,我们揭示出了己卯本和庚辰本56回末这十个小字标注的本来面目,并明确了曹雪芹是如何增删《红楼梦》这部书的一个不可多得的范例。可以说这种整回成片段的增删插入修改方式,在书中并非仅有此一处。例如:在庚辰本第42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潇湘子雅谑补余音”中,有一条回前批语,全文如下:“钗、玉名虽二个,人却一身,此幻笔也。今书至三十八回时已过三分之一有余,故写是回,使二人合而为一,请看黛玉逝后宝钗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谬矣。”这应该是曹雪芹最后一次增删之前的批语,本是批写在第38回之前的。现在明明这是第42回,可见是在此回之前曾插入过四回文字,使原来的第38回变成了现在的第42回。</p><p class="ql-block"> 至于在现在的第42回之前,有哪四回是后来插入的文字呢?由于没有象56回末尾那样的小字标注,所以我们就无法明确得知了。不过,据笔者研究发现,很可能就是第17回至20回这四回文字。在己卯本和庚辰本中,这四回保留了许多成书较晚的痕迹。其中最明显的就是众所周知的第17回和18回还未分开,第19回缺回目,另外四回的结尾形式都属于不完整的情况。17至18回和19回的结尾都是样的,都只有“正是”两字,后面缺少联语诗对。第20回末尾庚辰本虽有“下回分解”,但是在已卯本中结尾却没有此四字。</p><p class="ql-block"> 再从内容情节上看,除了17至18回是大回一气呵成并相对独立的贾府省亲前后过程的文字外,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第19回,此回主要内容都有从它处挪移来并经过改动的痕迹。此回所写的时间明明是在正月十五日元春省亲之后的数天内,可在宝玉和黛玉的谈话文字中,却有“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谁带什么香呢。”另外在宝玉同黛玉讲“耗子精”时,宝玉还说“你们扬州衙门”如何如何,要知道这时林如海早已捐馆扬州城了。由此可见,这段文字内客应是黛玉初入荣国府之后到林如海去世之前的一个冬天发生的,也许就是林黛玉入府的当年发生的,因为黛玉正是冬季入府的。第3回中,在给黛玉安排住处时,贾母说“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行厨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p><p class="ql-block"> 综上所述,我们初步解开了曹雪芹增删《红楼梦》的一种方式,即以四回为单位插入式的改动。而且也因此可以肯定己卯本和庚辰本在《红楼梦》的版本史上是具有重要位置及珍贵价值的,对于这两个版本决不能等闲视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