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自那晚起,“爸爸”这个称呼,在吴星星口中彻底消失了。家,成了一个冰冷的容器,装着三个沉默的影子。刘美丽依旧操持家务,只是更沉默,眼角的疲惫像刻上去的纹路。吴发生试图缓和,得到的只有儿子冰冷的侧脸和擦肩而过的漠然。吴星星的世界,只剩下对母亲无言的愧疚和一种深刻的怀疑:读书,努力,循规蹈矩地成为像父亲那样表面光鲜的“好人”,究竟有什么意义?这念头如同不断滋长的藤蔓,缠得他窒息。</p><p class="ql-block">网吧里浑浊的空气,劣质香烟的烟雾,屏幕闪烁的光怪陆离,反而成了他唯一的透气孔。键盘的敲击声震耳欲聋,比家里的死寂要好上一万倍。他泡在虚拟的厮杀与胜利里,渴望自己一夕长大,拥有足够的力量,挣很多的钱,然后远远逃离那个表面光鲜亮丽、内里却早已腐坏发霉的“完美”牢笼。</p><p class="ql-block">只有和挚友陈帆待在一起时,吴星星绷紧的神经才稍稍松弛。陈帆的家很小,旧沙发扶手上磨出了毛边,阳光透过窗棂,在蒙尘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陈帆的父亲陈建国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正端出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肉香四溢。饭桌上,陈建国习惯性地先给儿子碗里夹了一大块最好的肉,才自己坐下。那围裙洗得发白,却异常妥帖。</p><p class="ql-block">“爸,吴星星今天在我们家吃饭!”陈帆喊道。</p><p class="ql-block">陈建国立刻笑着站起来:“好,好!星星快坐,尝尝叔叔的手艺退步没!我再添个菜去。” 他转身又扎进厨房,背影宽厚而安稳。</p><p class="ql-block">饭后,陈建国收拾碗筷,动作麻利。吴星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掠过客厅墙上那张唯一的全家福。照片里的陈帆妈妈温柔地笑着,依偎在丈夫身边。陈建国注意到吴星星的目光,擦桌子的手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陈帆妈妈走了这些年,有时夜里醒来,总觉得她就在旁边… 我守着陈帆,守着她留下的这点念想,挺好。” 他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怨怼,只有一种被时间沉淀过的、厚重的温柔。</p><p class="ql-block">吴星星心头猛地一酸,迅速低下头。原来,一个父亲的爱,可以这样沉默而坚韧,像山,像大地,无需喧哗,却足以成为孩子一生仰望和倚靠的星辰。这沉默的、如山岳般可靠的爱,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得吴星星心底那个名为“父亲”的空洞,更加深不见底,寒冷彻骨。他猛地低下头,眼眶热得发烫。</p><p class="ql-block">深夜,陈建国的电话打到吴家,语气凝重:“老吴,星星在我这儿。孩子情绪很糟,网吧泡几天了…他哭着说,那个家,他一分钟都不想多待。”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建国以为断了线,才传来吴发生一声沉重压抑的、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叹息。</p><p class="ql-block">吴发生握着早已挂断的手机,像一尊在深夜里迅速风化的石像。客厅没开灯,窗外城市的霓虹光怪陆离地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陈建国那句“孩子哭着说那个家一分钟都不想待”,如同淬毒的鞭子,反复抽打着他麻木已久的神经。他想起陈建国系着旧围裙的样子,想起他提起亡妻时眼中那份沉静的、毫无杂质的温柔。他再低头看看自己,名牌手表下是空洞的躯壳,手里还残留着昨夜应酬的酒气。原来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圆满”,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猛地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虚伪、荒唐和空虚都吐个干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他开着车,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深夜的城市里乱转,一家家网吧找过去。最终,在一间烟雾缭绕、充斥着廉价香水和汗味的地下黑网吧角落里,他找到了蜷缩在破旧电脑椅上的儿子。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吴星星苍白疲惫的脸,嘴角还沾着干掉的方便面酱汁。吴发生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弯下腰去。他一步步走过去,皮鞋踩在黏腻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p><p class="ql-block">吴星星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清来人,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进入防御状态的小刺猬,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冷漠。</p><p class="ql-block">吴发生喉咙干涩发紧,他艰难地伸出手,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星…星星…跟爸爸回家吧?” 那声久违的“爸爸”,喊得异常艰涩。</p><p class="ql-block">吴星星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他从脏兮兮的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狠狠拍在油腻的电脑桌上——正是那张被打印出来的、吴发生在酒吧搂着小姐的照片。打印纸的边缘已经磨损卷曲。</p><p class="ql-block">“家?”吴星星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锥,字字凿在吴发生心上,“回哪个家?回那个你当演员的家吗?”他指着照片上父亲那张沉醉的笑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照片还给你!别叫我儿子,也别自称我爸!”</p><p class="ql-block">他死死盯着吴发生瞬间惨白的脸,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句话:“等你真学会当爸爸了,再跟我说回家的事!”</p><p class="ql-block">吴星星说完,决绝地撞开父亲挡在过道上的身体,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网吧那扇沉重的、隔绝了外面夜色的玻璃门。门在他身后晃荡着,发出空洞的回响。</p><p class="ql-block">吴发生被撞得一个趔趄,没有追。他僵立在原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目光死死钉在桌上那张照片上。照片里他搂着陌生女人,笑得那样忘形而刺目。网吧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死死裹住他的口鼻。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光滑的相纸,照片上自己那副沉醉的笑容,此刻像一张巨大的、嘲讽的鬼脸,无声地咧开嘴,露出獠牙。</p><p class="ql-block">他猛地抓起照片,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撕碎它。可那薄薄的相纸却异常坚韧,只扭曲变形,发出难听的呻吟,如同他此刻内心挣扎的哀鸣。他颓然松手,照片飘落,背面朝上,粘着一点网吧桌面陈年的油腻污渍。吴发生再也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顺着肮脏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起来。浑浊的泪水终于决堤,滚过他因羞惭和痛苦而扭曲的脸,砸在同样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网吧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世界只剩下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抽泣声,在这弥漫着腐朽气息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孤绝与刺耳。</p><p class="ql-block">霓虹灯管透过网吧脏污的玻璃,在他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斑,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面具。破碎声在心底反复回响,那声“爸爸”的称谓悬在头顶摇摇欲坠——原来所谓圆满的堡垒,竟如此脆弱,只需一点真实的污迹,便足以让整个完美世界分崩离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