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杜伟军(达斡尔族):</p><p class="ql-block">中国空军特级飞行员</p><p class="ql-block">中国空军大校</p><p class="ql-block">中国空军第五飞行学院副院长</p> <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纪实散文</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第一次晕机》</b></p><p class="ql-block"> 杜伟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盼星星盼月亮,经过近一年的军事、文化、体育和政治等基础训练,又加上五个月的航空理论学习和跳伞训练,我们终于升级到初教机训练团,有机会飞上天空去翱翔啦。下团前,我们从学员队的领导和教员那里听说,飞起来后,有一些同学会因为不适合飞行被淘汰,但让人始料不及的是,停飞潮竟然来得如此迅速和集中。</p><p class="ql-block"> 第一个架次飞下来,在从停机坪回休息区的途中,我看到一位篮球场上的健将正蹲在机尾哇哇大吐。晕机原来是这个样子,人家是啥感受我体会不到,能把活蹦乱跳的小伙子折腾得要死要活的,肯定不是啥好滋味。我暗自庆幸自己不管飞得怎样,起码身体还马马虎虎说得过去。</p><p class="ql-block"> 第二个飞行日飞完,飞行任务计划板上已经没有了几位同学的计划,他们被告知没有必要去机场了,实际上就是非正式的停飞通知。</p><p class="ql-block"> 第三个飞行日结束。晚点名时,副大队长宣布了第一批被淘汰的学员名单,原因是身体不适合飞行。飞行职业对学员竟然如此不讲情面,一下子把我们震惊到了。回到宿舍大家谁也不言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谁都不希望下一批停飞轮到自己。</p><p class="ql-block"> 后来,不能放单飞的同学又被停掉一批,其中包括我们教学小组的同学王维。教员说,该停的停差不多了。大浪淘沙,闯过这几拨淘汰潮,剩下的同学都长出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 被淘汰的同学离开后,各教学小组的学员数量变得参差不齐。为了节省教学人力资源,提高教学效益,大队重新进行整合,把三人或者一人小组一律调整为两人小组。就这样,赵刚同学被调整到我们小组来了。</p><p class="ql-block"> 战斗机飞行学员个子都不太高,但赵刚有一个让我们嫉妒的身高,大约在一米七四的样子。他身姿硬朗,皮肤黝黑,长着一张受苦受难的长脸,脑门子上的三道横纹跟孙悟空的差不多深。</p><p class="ql-block"> 和赵刚混熟了,才明白他一脑门子的愁是哪来的。头几个飞行日,他晕机也很厉害,但每次反胃的时候,都会把呕吐物生生地咽回胃里去。就在他惶惶不可终日之时,飞行内容转到了起落航线课目,没有了那些连滚带翻的动作,他暂时成了漏网之鱼。</p><p class="ql-block"> 九月份的戈壁滩,白天最高气温能达到四十五度,湿度几乎为零。我们鼻子里闻到的都是干土面子味道,嗓子里在冒火。体育课上,我们出的汗瞬间就会变成汗碱印染在背心和短裤上。晚饭后气温下降了一些,赵刚换上了运动背心和短裤,说是要去跑步。连续飞行再加上每天的体育课,我再也不想动了,他还要跑?真玩命啊!说实在的,人的基因决定了是否会晕机,加大运动量并不会根本改善平衡机能。这个道理他也懂,却依然没有放弃那百分之一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起落航线课目单飞差不多了,我们转入了下一个课目特技飞行。进入新课目前,我们又做了一次体检。赵刚的血压偏高,航医很耐心,经过休息和平复心情,又先后给他量了三次,才勉强过了关。我松了口气,高高兴兴地拉着他往回走,可他依然苦着脸。他说:“班长,我真的没紧张,就是血压高闹的。”</p><p class="ql-block">第一个特技飞行日,是赵刚先和教员飞。等飞机滑回停机坪,我发现气氛不大对,我们小组很可能出师不利。前舱的赵刚脸更长了,脸色黑里透黄,空中肯定身体有情况。后舱的教员板着脸,绷着嘴,情绪不高。</p><p class="ql-block"> 赵刚出舱了。我的天呐!空中发生了什么?他左手拎着装有黄色粘稠物的塑料袋,右手提着正往下滴着液体的两只线手套,嘴角有残留物,脸上挂着泪痕,飞行服和飞行靴上痕迹斑斑。</p><p class="ql-block"> 赵刚低着头一言不发从机翼后缘溜下飞机,紧跑了几步,把手中的东西狠狠地抛向戈壁滩。我急忙赶过去,从裤兜里掏出几张卫生纸递给他。他不言语不抬头,接过纸擦了擦眼角和嘴角,又擦了擦手,扔掉纸,回身又蹬上机翼,蹲在后舱旁边等待教员讲评。</p><p class="ql-block"> 教员无精打采,只是挥了挥手。赵刚知趣地溜下飞机,经过我身旁时嘟囔了一句:“对不起,幺洞。”</p><p class="ql-block"> 因为时间紧,再次起飞前,机务人员来不及仔细清洁机舱,机舱的仪表板上、操纵台上、座椅和降落伞上,到处都是呕吐残留物,隐约散发着酸馊味道。此刻,清洁座舱很重要,但执行飞行任务更重要。我不敢有丝毫的犹豫和怠慢,坐进座舱,和教员再次驾机飞上了天空。</p><p class="ql-block"> 戈壁滩上空一年也没有几次阴天,我和教员似乎离太阳更近了。密闭的座舱内,除了高温外,还多了蒸腾起来的呕吐物味道,我们硬着头皮飞着。我把注意力都放在飞行上,尽量不去想那气味,可鼻子对气味却很敏感。我担心再继续飞下去,飞不晕也要被熏晕了。</p><p class="ql-block"> 一套垂直动作做完后,有一个爬高调整空域位置的空隙,我很想把座舱盖拉开放一放气味。低速飞机飞行中可以拉开座舱盖,但带来的问题是风噪特别大,影响无线电通讯,我把手从开座舱盖的拉手上挪开了。那天,在沤坑一样的座舱内,我坚持飞了两个架次的特技,教员连续飞了四个架次。</p><p class="ql-block"> 情况似乎对赵刚越来越不妙,在整个特技课目训练期间,他几乎逢飞必吐,每次都要吐得昏天黑地。他被折腾得脸越拉越长,眼窝深陷,眼眶发灰,可怜的赵刚坚持不了多久了。</p><p class="ql-block"> 每个飞行日,我依然在他呕吐过的座舱内飞行,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我想这就是命,与其他组的同学相比算我倒霉,与赵刚相比我还算幸运。</p><p class="ql-block">航医已经盯上了赵刚,每天飞行前都要对他重点关照,问问飞行时的感觉,量量血压。</p><p class="ql-block"> 这一天,大队给我安排了一个额外的飞行任务,给副中队长压座。副中队长要练习一个后座的高级特技,需要一个人在前舱给他开关车和收放起落架。我还是第一次给教员干部压座,既感到高兴又觉得挺新鲜。回到宿舍后,我兴奋地翻看着飞行技术教科书,一张又一张高级特技组合动作轨迹图展现在面前,看得我眼花缭乱。这些内容学员还没有学到,动作数据、程序、操纵要领我都看不懂。管它呢,机会难得,就当提前预习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晨,我坐在飞机前舱里,难得如此轻松,可以怡然自得地在空中欣赏美丽的新疆了。飞机到了实施动作的高度,副中队长很快就开始做动作了。教员干部飞行就是和学员不一样,太熟练了,一套动作接一套动作,两套动作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停顿。起初,我还能一边抵抗着忽高忽低的载荷,一边数着飞机旋转和滚转时的圈数,还能判断出单个动作的名称和动作连接套路。到后来,我已经分不出动作个数和套路组合来了,蒙了。</p><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觉间,在天旋地转和载荷的压迫之中,我身体开始出现不适的感觉,头发晕,浑身微微冒着冷汗。我知道情况开始不妙,赵刚形容过的晕机感觉出现了。</p><p class="ql-block"> 又一套组合动作完成了。我感到脑浆在扭曲,有个小东西在脑壳里跳舞。飞机已经停止了旋转滚动,我依然觉得天旋地转,脸上冷汗开始大颗大颗地滴落。呼吸到的空气闷闷的,夹杂着浓浓的汽油、滑油和橡胶的混合味。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拧动,恶心感越来越强。我急切地盼望副中队长赶紧完成任务,可是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我想告诉他很难受,又不好意思开口。</p><p class="ql-block"> 接着一套动作下来,我知道自己坚持不下去了。毅力和体力开始从我的身体抽离,浑身已经被冷汗溻透了,有东西在嗓子眼里蠢蠢欲动,并有丝丝馊味冒出来,蓝天、大地、云彩和座舱已经失去了色彩。空气不够用,我不停地大口吸着气,就跟离开了水的鱼儿似的。飞机旋转的时候,感觉自己肉身虽然在前舱,灵魂却飘到后舱若即若离地跟着我。支撑我的意志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要熄灭。我看着外面的天空,不止一次想拉开座舱盖跳出去。</p><p class="ql-block"> 谢天谢地!我终于捱到了副中队长操纵飞机转向机场。“幺洞,咱们回去啦。”</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吭声,想吐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恐怕一开口就全喷出来了。我想起了呕吐袋,急忙伸手到飞行靴里去掏。刚掏出来,还未打开袋口,一股半稠状的东西已经从胃里反上来,顶在了喉咙。不能!绝对不能吐在座舱里!我不能把飞机弄脏,不能熏到副中队长和战友。我学着赵刚把那些东西生生给咽了下去。此时此刻,我只想着一件事情,早一点回到地面,回到人间,这是唯一支撑我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返航的路上,飞机基本都是直线飞行,晕机的症状没有再加重,但想吐的感觉一直在折磨着我,我不得不一次次把那些要冲出来的东西咽下去。</p><p class="ql-block">下了飞机,两只脚踩到地上,我庆幸自己没有吐到座舱里,庆幸没有影响副中队长执行任务,感觉自己度过了有生以来最难过的几十分钟。</p><p class="ql-block">我以为到了地面,那股难受劲会很快得到缓解,可实际上并不是。反胃又来了,一波接着一波,我心想已经到地面了,吐就吐吧。我迅速跑向机尾方向,在那些东西喷出来的同时蹲下了身子。哇!哇!哇!翻江倒海了,口腔和鼻腔都在往外喷东西,眼泪也被呛了出来。吐空了吃进去的东西,还在干呕,呕出来的是酸酸的胃液。实在无物可吐了,我才艰难地直起身来,从裤兜里拿出卫生纸,擦干了眼泪和鼻涕,还有嘴角的残留物。这时感觉人一下子清醒了,胃里也不难受了,但冷汗已经溻透了衬衣衬裤,浑身冰凉,身体也被掏空了,似乎刚刚跟一个强大的敌人进行了殊死搏斗。抬起头来,见到战友们看我的神情时,知道自己狼狈到了极点,非常难为情,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p><p class="ql-block">回到飞行队,我胃口不好,吃不下去饭,心情更是低落到了谷底。赵刚反复安慰我:“没事的,班长。”</p><p class="ql-block">接着他又向我传授抗晕机经验:“班长,每次教员做示范动作时,我都感到格外难受,轮到自己做了,就会好一些。你可能是因为压座时全程没有跟着做动作,所以才难受的。”</p><p class="ql-block">赵刚这么一说,我恍然大悟。确实,整个压座飞行过程中,我是完全处于放松状态,实际上跟个沙袋差不多,如果主动去跟随后舱的动作去抗衡旋转与滚转,也许真的能好受一些。</p><p class="ql-block">这次晕机对我的震动巨大,没有想到竟然会如此难受,更深切地体会到了赵刚的不易,他在我心目中越发崇高伟大起来。他看上去内向忧郁,但内心里却充满了热爱飞行的激情。他几乎每次飞特技都在濒死的边缘挣扎,却依然顽强地撑到了现在。更了不起的是,在一个飞行日内,身体因为呕吐几乎被掏空后,他竟然能坚持飞下一个架次。他是怕掉队,我们的训练非常紧凑,一个练习跟着一个练习,只要进度拉下两个飞行日就很难再追上了。</p><p class="ql-block">小组讲评会上,教员面带微笑安慰我。压座最容易晕机,幺洞同学出现晕机是正常现象,不要因此失去继续飞行的信心。压座时一定要集中注意力,主动调动全身的肌肉力量对抗载荷、旋转和滚转,不能被动地坐在那里看别人飞行。</p><p class="ql-block">听教员一通讲解,我明白压座飞行如果不得要领是会晕机的,没那么担心了。看来飞行可不是那么好玩儿的,必须要经历该经历的,必须要付出该付出的。好吧,你的榜样就在身边,那就是赵刚,只要不被淘汰,什么样的苦你都应该能够承受。</p><p class="ql-block">我很幸运,第二天全团不飞行,安排的是地面军事训练内容,我亏空的身体得到了一定补充。</p><p class="ql-block">又是一个特技飞行日。上飞机前,我很注意教员的表情,他好像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对我依然很有信心的样子。</p><p class="ql-block">蓝天上,飞机的座舱里,天空和地面不停翻转变幻着,我预有准备地迎接着每一个动作的挑战,调动全身的能量全力对抗着出现的载荷。我等待着晕机的出现,但这个幽灵在我面前退却了。渐渐地,我不再担心晕机,注意力全部转移到做好动作上去了。</p><p class="ql-block">上一次的晕机,是我飞行生涯中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了这次的晕机经历,我体会到强健的体魄对飞行员该有多重要,加大运动强度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赵刚的长跑不再孤独,我和同学们常常陪着他,一年四季,学校周边的戈壁滩、公路、外场、火车站、小村庄,到处都留下了我们奔跑的身影和脚印。</p><p class="ql-block">这个飞行日,我们全班八位同学全部放了特技单飞。年轻人的喜怒哀乐都在脸上,赵刚的阴天脸罕见地转晴。晚饭后回到宿舍,同学们无任何由头就嬉闹起来。我侥幸先后放倒了两个同学,赵刚气不公,和他们几个一起把我按在床上乱捶了一顿。</p><p class="ql-block">赵刚私下里曾跟我说过,他心里有两个赵刚每天都在打架。一个让他放弃,一个让他坚持,每次都是那个坚持的赵刚赢了。可惜了钢铁一般的汉子赵刚,他经受了九九八十一难,侥幸躲过了无数次的大小体检,咬牙坚持飞了整整一年,但依然没有躲过结业大体检这一关。血压超标,他只能遗憾地与热爱的飞行事业告别,与朝夕相处的同学们分手。</p><p class="ql-block">赵刚停飞了,但精神依旧在,他其实成了我心中的一个标杆。在后来几十年的飞行生涯中,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我觉得与赵刚遇到的困难和吃的苦相比都不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只要人没死,就应该咬牙扛着。就这样,我坚持飞到了最高飞行年限。</p> <p class="ql-block">------------------------------</p> <p class="ql-block">达斡尔族民间文学“伊日格本”</p><p class="ql-block">自治区级非遗传承人</p><p class="ql-block">敖拉·伊利</p><p class="ql-block">联系方式:</p><p class="ql-block">Aoola123456@126.com</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版权声明:</p><p class="ql-block">欢迎分享本链接!</p><p class="ql-block">转载请注明作者。</p> <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