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最近连续阅读了三本与敦煌有关的人物传记,分别是《常书鸿自传:愿为敦煌燃此生》、《段文杰回忆录:敦煌是我生命的全部》和《樊锦诗自述:我心归处是敦煌》。从1942年常书鸿开始筹备成立敦煌艺术研究所,到2015年樊锦诗卸任敦煌研究院院长,这三位接续管理敦煌长达73年,常书鸿更是管理敦煌长达38年。这三本书以自传特有的真实,铺展着三段跨越世纪的生命轨迹:常书鸿于荒芜中筑基,他的文字带着画家的浪漫与苍凉,字里行间总飘着巴黎画室与敦煌风沙的碰撞;段文杰用画笔对抗流逝,他的叙述像他笔下的壁画线条,严谨得没有一丝多余,却藏着滚烫的执着;樊锦诗以创新守护传承,她的语言则如她守护的石窟,既有学者的理性,又透着江南女子的温润。三位敦煌守护者的故事,让“坚守”二字在不同时代的风沙里,长出了不同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 <b>常书鸿:战乱年代的“拓荒者”,用血肉之躯为敦煌筑基</b></p><p class="ql-block"> 《常书鸿自传:愿为敦煌燃此生》中,最刺目的是理想落地时的碎光。1936年巴黎塞纳河畔旧书摊,当这位西装革履的画家撞见一部由6本小册子装订的《敦煌石窟图录》,发现是1907年伯希和从中国甘肃敦煌石室中拍摄来的时,那些流淌着盛唐气韵的线条,像一道闪电劈中了他——“原来祖国还有这样的瑰宝,在荒漠里无人问津。”这对于言必称希腊罗马、自豪地以蒙巴拿斯的画家自居的他来说,面对祖国如此悠久灿烂的文化历史,惭愧之极!</p><p class="ql-block"> 彼时他刚在巴黎画坛崭露头角,妻子陈芝秀是江南闺秀,两人在蒙帕纳斯区的画室里,连阳光都带着油画般的暖色调。但他合上画册时,在默默思忖着:对待祖国遗产的虚无主义态度,实在是数典忘祖,自顾形惭。他决定离开巴黎,正如书中所述:“等待着我离开巴黎行止的显然不是塔希提,而是蕴藏着千数百年敦煌民族艺术的宝库”。</p><p class="ql-block"> 但是,1943年的莫高窟,给了他一记冰冷的耳光。“窟前还放牧着牛羊,洞窟被当作淘金沙人夜宿的地方。他们在那里做饭烧水,并随意毁坏树木。洞窟中流沙堆积,脱落的壁画夹杂在断垣残壁中随处皆是。洞窟无人管理,无人修缮,无人研究,无人宣传,继续遭受大自然和人为毁损的厄运。”他在书中写下初到时的震撼,字里带着画家对美的痛惜。更难熬的是生存的钝痛:生活条件艰苦,向敦煌县政府借钱度日,债台高筑。更可怕的是远离社会孤独和寂寞。周围40公里荒无人烟,交通不便,信息不灵,没有文体娱乐,没有亲人团聚和天伦之乐。妻子陈芝秀也承受不住了,终于以去兰州看病为由,抛弃了他和两个孩子。爱人走了,他却把家安在了莫高窟。他在书中写到:“为了使它不再毁损,我决心以有生之年为敦煌石窟的保存和研究而努力奋斗,绝不让这举世之宝再遭受灾。”他这一坚守就是38年,直到1982年78岁时转任北京国家文物局顾问、敦煌研究院名誉院长,才离开敦煌工作一线。</p><p class="ql-block"> 这位拓荒者的伟大,正在于他把个人的撕裂与疼痛,都化作了敦煌最坚实的地基。</p> <p class="ql-block"> <b>段文杰:和平年代的“临摹者”,以画笔与时光拔河</b></p><p class="ql-block"> 《段文杰回忆录:敦煌是我生命的全部》的字里行间,总飘着矿物颜料的气息。段文杰的叙述像他临摹的壁画线条,精准、克制,却藏着惊人的执拗。1944年,段文杰从“张大千临抚敦煌壁画展览”中看到了“敦煌无疑是一个中华民族传统造型艺术的巨大宝库”,由此有了“从学校毕业后一定要到敦煌去一趟。”几经周折,于1946年在兰州跟随常书鸿来到了敦煌。“我真好像一头饿牛闯进了菜园子,精神上饱餐了一顿”后,也不由得发出感慨:“这样巨大的民族艺术宝库,能保存至今,实为不易。我们后人应当很好地加以保护,不能让它再支离破碎了,不能再让它损毁失散了。”,就是这样,段文杰保护了敦煌一辈子,成为生命的全部。</p><p class="ql-block"> 他的坚守,是一场与时间的持久战。临摹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用画笔“复活”历史。为了看清壁画上模糊的缠枝纹,在尚没有电灯的年代里,他用镜子在洞外把阳光反射到洞子里的白纸板上来增加亮度,但,这要随太阳的脚步移动镜子,以适应阳光的折射角度,在架子上下爬来爬去,艰难可想而知。</p><p class="ql-block"> 58年大跃进和文革期间,段文杰也遭受了精神和身体上的折磨,被抄家,被下放去喂猪放羊、打扫厕所,不断挨批斗,妻子龙时英挺不住了,得了幻听症。就是在这样情况下,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命运,而是莫高窟这座艺术宝库的命运。不断用周总理的“四旧可以批,但文化遗产不能破坏,要保护”来抵挡红卫兵的破坏,最终,在疾风暴雨式的“文化大革命”中,敦煌莫高窟奇迹般的得以完好无损保护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这位用画笔战斗的守护者,60年临摹了200多幅壁画。他的文字里从不说“坚守”,只说“习惯了”——习惯了洞窟里的阴冷,习惯了颜料的气味,习惯了与壁画“对话”。可正是这份“习惯”,让千年壁画在时光的冲刷中,有了不会褪色的备份。</p> <p class="ql-block"> <b>樊锦诗:转型时代的“创新者”,让敦煌与世界对话</b></p><p class="ql-block"> 《樊锦诗自述:我心归处是敦煌》里,能读到一个女性学者的柔软与坚硬。1963年的樊锦诗,还是北大考古系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抱着“去看看”的想法来到敦煌,却在石窟里一待就是52年。她的文字里藏着许多“对不起”:对不起儿子,“他长到14岁,我陪在他身边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一年”;对不起丈夫,“彭金章从武汉调来敦煌时,头发都白了”。可这些“对不起”的背面,是对敦煌的“不能对不起”。</p><p class="ql-block"> 她的坚守,是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架桥。2016年,我第一次去敦煌旅游时,曾被游客中心建筑物的设计艺术和整套规范的旅游管理体系所感动:参观石窟前,必须观赏两部每部长达20分钟的影片,把莫高窟的历史与艺术讲得透彻,星空般的球幕效果令人震撼;预约售票、分组进洞,保证游客听导游解说的效果等各种机制,那时只觉得“管理得真好”,读了她的自传才知道,这份“好”背后,是她带着团队与时俱进,一次次试验、一次次努力争取的心血。</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80年代,游客越来越多,洞窟里的二氧化碳浓度不断升高,壁画开始加速褪色。面对地方政府强烈要求将敦煌交到地方旅游局管理,再由旅游局交给企业开发的规划设想,樊锦诗夜里睡不着,“人的一生能做的事情本来就很有限,怎么能光盯着钱,光盯着自己的官位?怎么能干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子孙的事情?”1998年,她在电脑前敲下“数字敦煌”四个字时,很多人摇头:“老祖宗的东西,弄成数字的还有啥意思?”她却带着团队一头扎了进去——给每一幅壁画拍300多张高清照片,用计算机拼接成完整图像,连壁画上0.1毫米的裂缝都清晰可见。</p><p class="ql-block"> 当屏幕上跳出莫高窟第323窟的全景,斑驳的壁画在数字技术下重新焕发光彩。樊锦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鬓角的白发在屏幕反光里格外清晰。她在书中写:“那一刻,我好像看到千年前的画工们站在我身后,对着我笑。”如今“数字敦煌”网站已有上亿人次访问,那些曾让我震撼的纪录片、预约制,都是她“让文物活下来”的理念延伸。有人在留言里说:“谢谢你们,让我在千里之外,也能摸到敦煌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这位“敦煌女儿”的智慧,在于她懂“守”更懂“变”。她推动建立的预约制,让游客数量与文物保护达到平衡;她主持制定的《敦煌莫高窟保护总体规划》,成了全国文物保护的范本。她说:“保护不是把文物做成标本,是让它们活着走向未来。”</p> <p class="ql-block"> <b>结语:三代人的接力,让坚守长出不同的模样</b></p><p class="ql-block"> 合上三本书,忽然懂了三位守护者的“同”与“不同”。常书鸿在战乱中“保生存”,像在荒漠里栽下第一棵树;段文杰在和平中“存原貌”,像为这棵树修剪枝叶、记录年轮;樊锦诗在转型中“求永续”,则是为这棵树接上现代的养分,让它枝繁叶茂。他们的坚守,从来不是重复的“熬”,而是代代相传的“创”——在各自的时代里,找到最该做的事,然后把一辈子交出去。</p><p class="ql-block"> 莫高窟的风沙还在吹,壁画上的飞天依旧飘举。而常书鸿的马缰、段文杰的画笔、樊锦诗的电脑,早已和那些壁画、佛像一起,成了莫高窟的一部分。今天,我们记得他们,不只因为他们守住了敦煌,秉持了“坚守大漠、勇于担当、敢于奉献、开拓进取”的“莫高精神”,更因为他们让我们看见:所谓伟大,不过是在风沙里站成路标,让后来者知道,理想该往哪个方向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