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盛华东</b></p> <p class="ql-block"><b>转发按语</b></p><p class="ql-block">我在这里推荐铁道兵10师47团1连盛华东战友《送战友》的这篇文章,记述了我们英雄连队的一些故事,读来让人感动。关角山的硝烟、隧道里飞迸的碎石、王正福战友被抬上火车的模样,像电影一样在浮现在眼前。</p><p class="ql-block">盛华东战友写的这些事,真真切切。其中关角隧道战胜巨大塌方营救战友的场景,我记得十分清楚。当年在隧道里扒石碴,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要快!多快一秒,洞里的战友弟兄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当时真没想过立功受奖,战塌方是打一场硬仗,营救出遇险战友就是胜利。盛华东战友写的这些细节挺真实,但成绩不是那一个人的,而是师团首长亲自指挥、洞内洞外齐心协力团结奋战的结果。咱铁道兵战友无论是谁遇到这事,都会往前冲——这是刻在骨头里的本分。</p><p class="ql-block">最让我心热的是他送王正福战友去荣校那段。为了让战友和家人团聚,跑断腿找门路,磨破嘴皮做协调,这份把弟兄难处扛在肩上的认真,比啥都金贵。咱当兵的,战场上能把后背交给对方,退伍了还能为弟兄的事操心到底,这才是真战友。</p><p class="ql-block">今天转发这篇文章,一来是想让更多人知道,铁道兵的战场不光有钢枪,还有开山炸石的炮响,咱流血流汗修的每一寸铁路,都藏着弟兄们的生死情;二来是想告诉战友们,不管过去多少年,当年一起扛过枪、流过血的情分和友谊,永远铭记在心。多年来陆续有战友前往荣校看望王正福,得知他现在夫妻相依、休养很好,大家都替他高兴。有空了,咱们也约着回荣校看望王正福老战友,续写我们英雄一连的战友情谊!</p><p class="ql-block"> 袁武学</p><p class="ql-block"> 2025年7月26日</p> <p class="ql-block">1980年,我接受了送特等残疾战友王正福去荣校疗养的任务。</p><p class="ql-block">我们铁道兵部队,战时肩负抢修铁路的重任,既要保障运输畅通为战争胜利筑牢生命线,又要守护铁路安全;平时则投身祖国铁路建设,逢山凿洞、遇水架桥,牺牲与致残的风险时刻萦绕在每个军人心头。</p><p class="ql-block">有不少战友总纠结铁道兵是否属于参战部队。参战部队直面敌人,拼智慧、斗武器,誓死捍卫祖国领土;和平时期的铁道兵,与崇山峻岭交锋,在山河间为祖国和人民铺就通往幸福的钢铁大道,托举民族复兴的希望。工程施工中,牺牲与致残的可能与参战部队别无二致。不同的是,参战部队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铁道兵开山筑路的战场却从未停歇——虽无飞机大炮轰鸣,隧道爆破时硝烟弥漫、碎石纷飞,危险不亚于战场;塌方抢险、抢救战友是家常便饭,每一次都是对生命的严峻考验。</p> <p class="ql-block">青藏铁路关角山隧道修建中,26名烈士长眠于此,伤残军人更多,不少人因恶劣环境留下终身职业病。他们的血汗凝结成隧道里的光,迎送每列飞驰的列车。牺牲的战友永远定格在青海高原,失去自理能力的残疾战友需送往荣校,轻伤战友回归社会接受优抚,与其他退役军人继续报效祖国。</p><p class="ql-block">奉献青春的深意,唯有军人能体会,军嫂能感知那份特殊担当,军人亲属能知晓如何跨越别样的艰难。如今,在党的领导下,祖国母亲的怀抱愈发温暖,退役军人处处受优待、享尊荣,军人的荣耀熠熠生辉。</p> <p class="ql-block">1970年11月,我师从成昆线转战襄渝铁路,当时陕西省安康地区的旬阳、紫阳两县,是全国仅有的不通公路的县。我师先头部队先修公路,再筑便道,方能抵达施工阵地。师总工程师兼副参谋长王文波的儿子王民宇,在排哑炮时冲锋在前,不幸牺牲。首长从西昌赴安康处理后事,在机场登机时,空乘按规定要求警卫员张文富交枪,首长从悲痛中惊醒,自语:“军人哪有缴枪的?”这是军人的尊严——交枪即意味着投降,彰显着战场上的铁血霸气。</p> <p class="ql-block">1975年4月5日,青藏铁路关角山隧道大塌方的营救震动全国全军。我师47团127名官兵被围困洞中,大自然设下的生死考验,检验着师团领导的指挥智慧与社会各界的协同力量。中央领导高度关注,周总理作出重要指示,总政工作组连夜飞赴青海指挥。西宁市天峻县调集救护车与医护人员,扛担架、抱氧气袋在洞口待命,如同上甘岭战役的勇士,时刻准备救治伤员。师团首长亲临督阵,师特务连将电话线、无线电台架设到前沿,确保指令畅通。全师官兵心系关角山,我也频频打电话询问,期盼着好消息。</p><p class="ql-block">铁十师师长陈有国在抢险洞口寸步不离,实时掌握险情、部署方案,茶饭不思。警卫员冷斌急得团团转,见首长眉头紧锁、胃病复发,便掏出备好的生花生米让他垫垫——每次下部队,冷斌总会备着花生米和烤馍片,缓解首长的不适。听冷斌讲述这些,我忍不住落泪,五十年过去,此情此景仍让我眼眶发热。</p><p class="ql-block">洞外救援确定从隧道左侧边墙上方开挖救生通道,这一科学决策基于力学原理:塌方石块自上而下坠落,边墙上方残存拱脚处压力最小,在此掘进可降低二次塌方风险。部队迅速组织以党员为先锋的敢死队,救生通道越挖越深,前面的人已不用铁锹洋镐,全凭手扒脚蹬,像田鼠打洞般将石碴逐人传递给后面接应有战友。一连副班长、共产党员袁武学身强力壮,临危不惧,深知时间就是洞内战友的生命。他冲在最前,手套磨破、双手出血仍不下火线,多次晕倒醒来后,不顾劝阻重返一线。他坚信自己能抢时间,早一秒打通通道,就能多一分生机。后来,许多官兵立功受奖,袁武学是洞外唯一荣立二等功者——人们常说“三等功站着领,二等功躺着领,一等功挂着领”,这枚军功章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牺牲。我们的战斗英雄,就是这样在绝境中淬炼而成。</p><p class="ql-block">洞内,被困的127名战友与外界失联,承受着黑暗、缺氧与每小时四十多吨地下水的侵袭。师高级工程师潘建学沉着组织,号召大家不等不靠、自救求生。凭借多年隧道施工经验,他精准判断与洞外救生通道的对接方案。经过近十四个小时的内外协同奋战,32米救生通道奇迹般贯通——这不是天意,是工程师的科学智慧与官兵的钢铁意志,创造了127人全员脱险的奇迹。</p> <p class="ql-block">王正福战友, 1968年从四川西昌会东县入伍,来到铁道兵第十师四十七团一连。他吃苦耐劳、积极上进,1969年入党,1970年任副班长、班长,1971年升任排长,成长迅速。在关角山隧道另一次的战斗中遭遇“袭击”。</p><p class="ql-block">1977年5月4日,在关角山隧道施工中,一块落石砸中他的胸椎腰椎,造成粉碎性骨折、中枢神经断裂,导致下肢瘫痪,失去下体功能,被定为特等伤残。关角山隧道里,永远镌刻着他的血与汗,那是他生命中最亮的光,照亮列车驶过的每一寸轨道。</p> <p class="ql-block">伤残后,下半身毫无知觉,无法支撑上体,如同沉重的负担挂在身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部队卫生队尽力救治,却无力回天,最终只能按程序转送荣校。</p><p class="ql-block">送王正福战友到荣校休养,是按规定执行——现役军人因公致残,经治疗无需继续住院后,为减轻部队负担,移送属地荣誉军人学校终身疗养。既成定局,他坦然接受,唯一的心愿是让爱人钟淑琼调到荣校或附近工作,能常伴身边。这要求合情合理,是人之常情。钟淑琼在四川会东县公路养路段有正式工作,我们原以为,只要找到接收单位,办理调动和户口迁移,地方民政部门会配合部队,此事不难。</p><p class="ql-block">团干部股将送王正福去荣校的任务交给了我。我带齐材料来到四川新都县新繁镇的四川省荣校,刘副校长热情接待,顺利办好了入校手续。但钟淑琼的工作调动,荣校表示按文件规定无法安排,需部队自行解决。</p><p class="ql-block">这可难住了我。我先到成都市省民政厅,再去新都县民政局,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按规定难以办理,无能为力。</p> <p class="ql-block">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打长途电话十分困难。我在成都找到一家有微波通讯设备的邮电局,排队三个多小时才接通部队电话,向首长汇报情况。首长让我暂不回队,在荣校周边了解情况,看看能否找到解决钟淑琼工作的办法。</p><p class="ql-block">荣校的作息与部队一致,吹号起床、开饭、熄灯。校园占地约二十多公顷,医院、影院、食堂齐全,道路平坦,绿树成荫,小桥流水如公园般雅致。这里疗养着五百多名荣誉军人,有三千多名工作人员服务。伤残战友们有的缺肢断臂,有的下肢瘫痪,有的成了仅能眨眼的植物人,其中不乏老红军、抗美援朝老兵、中印边境反击战英雄和剿匪战士——我曾见过一位无腿的老红军,年龄虽大,眼神却依旧坚毅。他们意志顽强:起床号一响,轮椅代步的战友便摇着轮椅出操,几人结伴或独自前行;双目失明的,扶着他人轮椅练习行走。残疾战友们很健谈,见了穿军装的我们格外亲切。有位无臂战友说,曾有人好奇他如何如厕,他与同伴们朗声大笑——这份直面生活的豁达,令人动容。</p><p class="ql-block">电影院里,能走动的战友上二楼,一楼后排留给轮椅和卧床的残疾军人。一次观影时,我看到一位军嫂轻松背起无腿的丈夫放到座位上,那位战友仅凭双臂就能在椅上自如移动——那把特制座椅,见证着他们的坚韧与相守。</p><p class="ql-block">为祖国建设、为青藏铁路通车,王正福夫妇献出了青春。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无比艰难,我深感有责任让他们一家人团聚。会东县地处深山,从老家到荣校需半天汽车加一夜火车,往返不易。我不禁想,荣校若能开办织手套之类的简易军需产业,既能解决残疾军人亲属就业,产品也定会得到部队支持。荣校门外,公社办了许多面向伤残军人的商店,职工多为大集体编制,若能将钟淑琼安排到这类商店,便是理想选择。可这些商店属新繁镇公社管理,如何获得人事部门支持,成了我心头的头等大事。</p> <p class="ql-block">我猛然想起老乡战友高义和的话:原师四十九团六连指导员杨家瑛转业到了新都县,那是我的老连队,我调往师警卫排时,他正是指导员,连部文书高义和的消息向来可靠。在人海茫茫的新都县,我辗转通过派出所、武装部打听,终于找到他——时任新都县百货公司副经理。走进他的办公室,杨指导员一眼认出我,笑着说:“盛华东,找我不易,定是有急事。”我说明来意,他面露难色,沉默片刻后说:“老部队的事,我尽力。过两天等消息。”</p><p class="ql-block">我心急如焚,两天后便去询问。杨指导员高兴地说有进展,让我次日早八点在荣校门口等他。他骑车带我步行两公里到新繁镇政府,协调相关部门,顺利办好了钟淑琼的工作调动和户口接收手续。老首长没说其中的波折,但我知道,这份帮助何其珍贵。四十多年来,我始终未能当面致谢,如今虽因年事已高难以前往,这份恩情却永远刻在心底。</p><p class="ql-block">手续办妥,只待护送王正福赴荣校。1980年8月的一天,秋高气爽,我与卫生队军医肖举明、营部技术员澎远金、一连战士张珠、贴身照顾王正福的黄三孩,连同王正福夫妇与女儿王小莉,一行八人启程。</p> <p class="ql-block">团里派救护车直送兰州火车站,搭乘乌鲁木齐至成都的快车。下午三点抵达时,离发车还有一个多小时,售票口告知卧铺票已售罄。没有下铺,对王正福而言绝无可能。我找到车站李站长,说明情况:“我们是修青藏铁路的铁道兵,若赶不上这趟车,滞留会带来诸多不便。”李站长沉吟片刻,让救护车开到站台待命,承诺列车到站后解决卧铺问题。</p><p class="ql-block">列车停靠十五分钟内,李站长联系列车长,特许我们直接上卧铺车厢。黄三孩抱起王正福,众人在卧铺走廊等候。两位下铺旅客得知我们的身份,主动让出铺位——他们分别要到陇西、天水,还需乘坐数小时,却甘愿在走廊等待。列车长当即安排他们到宿营车休息,王正福一家用上了卧铺,我们其余人在车厢找座暂歇。夜里十点,列车长又为我们补了卧铺。军民鱼水情,此刻愈发浓厚。</p> <p class="ql-block">一路顺利,次日傍晚抵成都,第三天上午到达荣校。荣校医生全面检查,重点查看有无褥疮——部队卫生队的精心护理让王正福顺利通过查验。按计划,其他护送人员当日返程,只留我和张珠前往会东县。</p><p class="ql-block">到校第一晚,王正福与我们在招待所话别,沉浸在战友情中忘了熄灯号。返回宿舍时,服务员已下班,他不愿麻烦我们,试图独自从轮椅上床。部队带去的轮椅扶手过高,与荣校的床不匹配,他凭多年锻炼的臂力反复尝试,直到半夜两点才将无知觉的下半身挪上床,身上沾了不少粪便——辛苦军嫂钟淑琼连夜清理。我立即向荣校反映,校方当即更换了适配的新轮椅。从此,王正福能独自上下床、摇轮椅,与其他残疾战友一同出操、聊天、吃饭,在疗养中寻得内心的平静与快乐。</p> <p class="ql-block">前几年,我通过微信联系上原师警卫排战友李永华,托他到荣校看望王正福。他发来的视频里,老战友虽添了岁月痕迹,却精神矍铄、心态开朗。后来,我将他拉进一连微信群,他时常冒泡聊天、点赞互动,从未与战友们疏远。</p><p class="ql-block">我永远感激老首长杨家瑛——没有他的援手,王正福一家难能朝夕相伴。</p><p class="ql-block">如今的王正福,以老红军、老八路、志愿军为榜样,沐浴着党的关怀与祖国大家庭的温暖,在不幸中活出了幸运。他身体状况良好,心情开朗,有钟淑琼这位可敬的军嫂相伴左右。女儿王小莉成长为高级会计师,现任荣校计材科科长,女婿也是退役军人,在新都县交通局工作,孙女大学毕业后考上公务员。</p> <p class="ql-block">人生难得尽如意,只求事事半称心。伤残虽不幸,王正福却以好心态乐享天伦——命运为他关上一扇窗,却也在荣校的暖阳里,为他打开了一扇洒满希望的门。</p> <p class="ql-block"><b>作者:盛华东</b></p><p class="ql-block">1968年3月从江苏省靖江县入伍。当年从铁道兵10师49团6连调师特务连警卫排任战士、副班长、班长、副排长、排长。1978年调47团1连任副连长、指导员,1983年调47团群工股任股长,1984年1月转铁道部20局2处。1985年曾任2处渭南基地家属工厂副经理,1987年曾任2处医院教导员。1990年调20局南通办事处直到退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