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冯峰寻羊记

萧峰

<p class="ql-block">  自从今年1月,失主在公安局大厅贴上了那封感谢信后,刑侦一中队民警冯锋就有了一个很土的绰号:“羊倌”。一名本该是威风凛凛的刑警,为什么会被人笑称为“羊倌”呢?这事还得从头说起。</p> 2005年11月14日大早,一名蹲在高平市公安局门外的青年男子引起了值班室民警的注意,得知他是来报案的后,民警把他带到刑侦大队办公室。青年男子是从山里来的,大约是很少进城的缘故,待人接物上很有几分木讷。在民警的追问下,他自称叫张德龙,31岁,高平市寺庄镇柳村人,到公安局是为了替叔叔张云土报案。就在昨天上午,一个雇工把他叔叔的61只绵羊全部拐跑了。问起受害人为什么不自己报案时,张德龙吭吭嗤嗤地说,他叔叔很多年没进过城了,连公安局在哪都找不到。再说了,羊一丢,原来就有精神病的婶子旧病复发,小孩子要上学,他叔叔在家里照料,走不开。 根据案发地归属,办公室民警把案子移给了刑侦一中队,要求一中队派人前往核实调查。一中队中队长张波听了张德龙的介绍,眉头不禁皱了一下,近几天好些案子忙得他焦头烂额,可有人报案又不得不去。他扫了一眼队上的民警,谁也埋着头没有吭声——谁愿意办这种稀里糊涂的案子啊。最后,张波的目光在冯锋身上停了下来:“冯锋啊,这个案子就交给你吧,再把新分来的华斌给你做助手,怎么样?”<br data-filtered="filtered">  “这哪是在征求意见,分明就是命令啊”。冯锋心想,极不情愿地接了下来。略作收拾之后,他和华斌带着必须的用品随张德龙上路了。冯锋今年27岁,高平市区人,中等微胖身材,见了谁都笑眯眯的,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警校毕业后分配到刑警队,转眼也有五、六个年头了,他一直希望有大案破,可真正让人带劲的案子还没遇过几个。在队上跑了几年“龙套”,终于开始带新队员办案了,他忍不住摩拳擦掌,总想找个大案破破,在新来的“新兵蛋子”面前显摆一把,可偏偏碰上的又是这样鸡毛蒜皮的案子,真没劲!他心里想。 警车出了水泥路拐上油路,跑到油路的尽头,又拐上了山路,经过近一个小时的颠簸,车停在了寺庄镇柳村的村口。接下来,他们步行进了村。柳村在一座大山的山脚,荒凉的山,破落的村,村里最新的房子也有了近三十年的历史,这是冯锋的第一感觉。一路了解,他们走到了失主张云土的家。这座房子的历史更悠久,应该在百年左右,腐朽不堪的房子如同一位老套龙钟的老人般病病歪歪地立在那里。房内张云土夫妇四眼空洞、一愁莫展。突然之间,冯锋感到了一种沉重感,他甚至觉得载他来的不是警车,而是时空穿梭器,恍然间自己就返回到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村落里。<br data-filtered="filtered">   从张云土有一句没一句的讲述中,冯锋明白了案件的来龙去脉。张云土家境贫寒,打光棍到四十多岁,才经人撮合找了一个患精神病的老婆,婚后生有一个儿子,现在上小学。家里除了土改时分的房子,别无它物。十几年来辛辛苦苦喂养的一群羊就是他的“银行”,家里的一切开销都在羊身上,缺钱了就卖羊维持生计,日子过得相当艰难。近年来,他一个人忙里忙外顾不过来,找了村上略显痴呆的“看村人”——小五帮忙打杂。就在11月12日下午,村里有人给他介绍来一个外乡人帮工,他便留下了。第二天赶巧他有事,便嘱咐小五和“外乡人”两人去放羊,结果不到两个小时,“外乡人”使个诡计把小五哄回家,自己赶着61只绵羊逃走了。下午回到家知道羊丢了后,他像疯癫了一般,在村里村外、山上山下找了一晚上,结果连只羊的影子也没有找回来。只好让自己的侄子进城报了案。讲完了这些,张云土突然瞪大眼睛望着冯锋说:“他少偷几只我也认了,这天杀的也太贪心了。要不然我也不敢给领导干部添麻烦啊!” 这一眼瞅得冯锋心里仿佛打翻了五味瓶。如果说早晨在机关他还表现出一些不情愿的话,经过这一路的颠簸和在村里心灵的震动,再望望张云土无助的眼神,他的想法已经开始转变了。61只绵羊,案值虽然也就两万多元,远远比不上大款富豪被盗存折上的一个零头、被砸高级轿车的一块挡风玻璃,可他却承载着一户贫苦农民“羊生崽,崽卖钱”的致富理想,负担着三口人的衣食住行。这不也是事关重大的大案子吗?他发誓:一定把案子漂漂亮亮地破了!接下来,冯锋带着华斌全身心投入了工作。<br data-filtered="filtered">   首先是排查走访。问过了村民,特别是介绍“外乡人”来打工的那个村民,结果一无所获。“外乡人”纯粹是初来乍到,毛遂自荐,介绍人还以为自己做了件大好事呢。线索中断之后,他们又开始问“外乡人”的行踪。这时村里一个小卖部的店主说,“那个人放羊出去时在店里打过两三个电话,但后来就不知所踪了”。冯锋在了解了“外乡人”拨打的电话号码后,他顺藤摸瓜,发现这是泽州县北义城镇成功村一农户的电话。冯锋考虑:即便接电话人不是“外乡人”的同伙,至少通过他可以弄清“外乡人”的身份。他的担心是:时近年关,万一被盗绵羊被人屠宰卖钱,那可就追不回来了,破案追赃工作也很难进行,如果出现那样的情况,案子就算破了,张云土一家还有生活下去的勇气吗?所以必须赶在他们动刀之前。想到这,冯锋决定立刻领着张云土到北义城查找线索。 “天下公安是一家”,北义城派出所民警也很配合冯锋他们的工作,安排了专门人员陪同他们到成功村寻访电话机主,北义城所民警还找来了成功村的村长,很快查到了接电话人。但不巧的是,此人全家一大早去了晋城。为了不过早暴露动机,冯锋要求村长尽快打听到他的手机号。借此空档,冯锋带着张云土到村里秘密打听养羊户的情况并逐一走访,但结果仍一无所获。找到接电话人的手机号后,北义城所民警按既定方案,给接电话人打手机,声称办理户口要交个人照片,要求其立刻到派出所走一趟。“接电话人”如约而来。经询问得知,当日给他打电话的是邻居郭红喜,他让叫他老婆听电话,但他老婆不愿接,如此三番才罢休。<br data-filtered="filtered">   冯锋立刻和张云土找到了郭红喜的家。郭红喜家里一片喜气景象,院子里放着崭新的摩托车、洗衣机,左邻左舍正在屋里欣赏郭红喜新买回来的电视机。张云土一眼认出了郭红喜就是帮他放羊的“外乡人”。 经过询问,郭红喜承认了偷羊的事实。原来,郭红喜原籍长子县北陈镇,家里一贫如洗,已经四十岁的人了还孑然一身,后来他到北义城东张煤矿挖煤,和丧偶的刘寡妇搭伙一起过。前几日,因为受到刘寡妇“弄不来钱就走人”的最后通牒,他铤而走险,偷了张云土的羊卖钱,骗刘寡妇说是在矿上借来的。问起羊群的去向时,郭红喜交待当日他赶着羊群翻山进入沁水,在小柿庄乡一农户借宿时给了人家三只羊,后来他在高平客运南站附近把羊群囫囵卖了,得了1万块钱。赃款买了摩托车、洗衣机、电视机后,只剩了几百块。 当晚,冯锋办理了刑事拘留手续,把郭红喜送到了看守所。把摩托车等物品予以查扣。15日上午,冯锋又带着张云土马不停蹄到客运南站附近一带的村庄去找羊。昨天的战果显然鼓励了张云土,他还特别买了一盒4块钱的红河烟请冯锋抽,冯锋向来是不抽烟的,于是拒绝了。这时张云土脸上露出了难堪的神色。冯锋忙解释自己不是嫌烟差,而是真的不抽。张云土脸色才好些,他自己抽出了一支香烟,手哆哆嗦嗦地在身上摸着火柴,后来却不知为什么,他只是把烟贴到鼻子下,眯上眼贪婪地闻了几下,咽了口唾沫,又把烟塞进了盒里,小心翼翼地装到衣服口袋里,还不放心地拍了拍。看着张云土的一举一动,冯锋心里想:大约张云土从来也舍不得抽盒好烟吧。他的心里突然掠过了一丝苦涩的滋味。<br data-filtered="filtered">   不知是冯锋的侦查经验很有效,还是平原地区的养羊户本就不多,反正,他们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一个知情人“小旦”。这个有一点点狡黠的农民开始称自己不知道有人卖过羊,也不清楚附近谁新买了羊。就在冯锋转身要走的时候,张云土偷偷跟他说,“小旦”那仅有的十来只羊中有一只是他的。冯锋相信张云土的判断:别人是在喂羊,张云土却像是在伺弄自己的孩子。“小旦”不得不承认:前两天有人在他家进行了一笔交易,而他的酬劳就是一只肥大的种公羊。他说,其余57只绵羊被河南人“大胡子”买走了。“大胡子”原来在市区以宰羊为主,因生意不景气,早想自己买群羊来放,结果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郭红喜就赶着羊群出现了。几番讲价,他以1万元的价格买了这群羊。“大胡子”还以为郭红喜是脑子进水了,压根就不知道这羊来路不明。当日下午,冯锋他们顺利找到了“大胡子”,索回了57只绵羊,而且还有4只新生的小羊羔。为了避免路上再生枝节,冯锋还即兴充当了一回“羊倌”,帮张云土把羊赶回了柳村家里。58只羊失而复得,张云土感动得直抹眼泪,冯锋顿时觉得这两天的工作特有成就感。 接下来的两天,冯锋整理补充了一些案件材料。闲下来,他总爱在办公室里吹嘘:“那羊吧,真听话……”下面的话却总被别人的笑声淹没,那时他的双眼就眯成了一条线。就在他认为这一页将揭过去的时候,他在大厅里碰见了局长张家义。张局长问了案件办理情况,冯锋自豪地说:“被盗61只绵羊已追回了58只”。“3只绵羊……能卖1000来块钱吧。……老张一家能过个好年呢。”张局长像是自言自语似的拍了拍冯锋的肩膀,径直走了。冯锋的脸立马红了。<br data-filtered="filtered">   那3只羊连郭红喜都不知道卖哪了,怎么找啊?冯锋去了一趟柳村,和张云土一起沿郭红喜讲述的路线寻访。从上午到下午,走了十来个小时,就在天色将黑的时候,他们才在沁水县小柿庄镇明庄村一户偏远的农家找到了这三只羊,还有两只产下的小羊羔。冯锋说明了来意,主家极不情愿地让他把羊赶走了。这天,冯锋又扮演了一回“羊倌”的角色。张云土很兴奋,一路上说了许多感谢的话。 案子办完了,郭红喜被执行了逮捕等候判决;扣押的摩托车等物品发还给了“大胡子”作补偿;张云土继续在山里放着那群羊,生活又恢复了以前的平静。阴历新年前不久,张云土又跑到了公安局,他找到刑侦一中队,硬要牵两只羊给队里发羊肉。张波、冯锋都说那样会砸了他们的饭碗,张云土惶恐地走了,他不知道他的好心竟会有如此的后果。过了两三天,张云土赶了三十公里的山路送来了一面锦旗,还把一封用整开红纸书写的感谢信贴在了公安局大厅里。他说他自己不识字,信是托村里识字的“二先生”写的。看过的人都说写得很好,声情并茂。锦旗是张波代收的,冯锋当时就站在一边,不知怎么他又想起了那几天的奔波,想起大厅里局长拍他肩膀的情景,他的脸就又红了。他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还叫张云土破费做锦旗,不是瞎花钱吗?后来,刑侦大队里就有人叫他“羊倌”。这个绰号后来传到了冯锋老婆的耳朵里,她一定要问那封感谢信的内容,冯锋每次都呵呵地笑,却一直没说里面写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