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舞獠牙》：网红股神阿克曼

云海观日

在华尔街的金钱游戏剧场中，比尔 阿克曼是一颗耀眼的明星。他创立对冲基金，从事资产管理行业。他发现“功夫在诗外”，投资不是风格和流派的比拼，而是艺术和表演的争夺，资本市场的胜负取决于博取市场信心的影响力。

今年58岁的阿克曼，对股神巴菲特顶礼膜拜。他因巴菲特走上职业投资生涯之路，对巴菲特封神股坛的秘籍心领神会。在这场人心争夺战中，他没有巴菲特的老道，也缺少马斯克的新颖。他放弃对投资业绩的专注，一心想成为吸引眼球的网红投资人。

阿克曼是财经新闻追逐的热点人物，舆论对他褒贬不一。2010年3月，刻画阿克曼金融侠客形象的《信心游戏》出版，作者是财经记者理查德。她翔实记录了阿克曼完胜对决债券保险公司MBIA，一战成名，跻身亿万富豪金钱游戏俱乐部的精彩过程。

两年后，在理查德的介绍下，阿克曼卷入康宝莱股票多空大战，与老一辈金融大鳄结成的“杀青”联盟交手，被阻击四年后惨败而归。2018年4月，财经节目主持人华普纳出版《狼舞獠牙》，重述这场股市交锋，深入披露阿克曼的个人性格和投资作风。

阿克曼的故事，是金融市场的实质与人性本源交织错节的具体反射。他画虎不成反类犬，一边崇拜巴菲特的股神地位，一边用巴菲特回避的手法，走意见领袖路线，在惹来莫大争议同时，赢得空前的流量。这或许是登上新时代股坛封神榜的必经之路。

2010年出版的《信心游戏》

受巴菲特启发

阿克曼出生在纽约富有的犹太家庭，父亲是房地产融资公司的创始人。他天资聪颖，从小跟父亲学会了房地产行业的生意经。中学毕业时，阿克曼以SAT仅错一道题的优异成绩，考进哈佛大学文理学院，攻读社会学和经济学双学位。

本科毕业时，阿克曼撰写论文《亚裔移民对美国的经济贡献》，被评为优秀毕业论文。重提这份论文的意义，在于反衬阿克曼今日反移民、反多元化的立场可笑与虚伪。本科毕业后，阿克曼在父亲的公司工作两年，又重返哈佛商学院攻读MBA学位。

在商学院学习期间，阿克曼在一次午餐会上偶遇巴菲特夫妇。当时，巴菲特已经名扬天下，阿克曼在读本科时就听过巴菲特的讲座。他坐在巴菲特身边就餐，两人进行了简短谈话。虽然日后双方对这次偶遇的回忆迥然不同，却的确影响了阿克曼的一生。

1992年，阿克曼从哈佛商学院毕业，适逢巴菲特出手拯救陷入国债操纵案丑闻的所罗门公司。电视直播国会为巴菲特召开专门听证会的实况。巴菲特因此一夜成名，股神称号不胫而走。受此鼓舞，阿克曼与一位MBA同学合伙注册了一家对冲基金。

这家名为“哥特资本”的基金，起步维艰。阿克曼的本科毕业论文导师，成为第一名投资人。在股票经纪公司工作的阿克曼未来的丈母娘，自掏腰包入伙，还拉来一个老钱家族为哥特资本投出最大一笔款项。凑足300万美元后，哥特资本开张大吉。

阿克曼初出茅庐，选定熟悉的地产领域为投资抓手。他创业初的几单业务，都投在申请破产的房地产投资信托REITs上。凭借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技能，阿克曼对房地产的判断敏锐而又准确。因土地估值支撑，破产的REITs股价很快反弹，阿克曼旗开得胜。

1994年，被日本三菱地产收购五年的纽约洛克菲勒大厦REIT申请破产保护，引来大卫 洛克菲勒率领的高盛财团与另两家房地产大财团竞标。时年27岁的阿克曼，初生牛犊不怕虎，面对强手投出分析缜密的标书。他的标书言之有物，获得媒体广泛报道。

洛克菲勒大厦REIT最后落入高盛财团手中，竞标失败的阿克曼获得大卫 洛克菲勒亲笔签名的感谢信。阿克曼的分析击中了估值要害，迫使高盛财团调高收购价格。这是阿克曼与金融精英阶层的首次交手，他初尝“维护股东权益投资”带来新闻效应的甜头。

在竞标洛克菲勒大厦时，阿克曼接到一位不知名的地产商打来的电话，请求与他联手阻击压低价格的大佬财团们。阿克曼礼貌地拒绝了这位陌生人，更未与他谋面。阿克曼做梦也没想到，三十年后他竟然要唯这人马首是瞻。这位陌生人名叫特朗普。

2012年出版的《阿尔法大师》中专门介绍阿克曼

 与伊坎结怨

当时的特朗普一文不名，与阿克曼擦肩而过，直到二十多年后峰回路转再相逢。多年后，支持特朗普上台的一位过气亿万富豪，成了继巴菲特之后第二个影响阿克曼人生道路和职业生涯的人。他就是维护股东权益投资流派创始人、老牌金融大鳄卡尔 伊坎。

维权投资流派，可以简单理解为“快钱投资法”：大手买进经营不善低效率上市公司的股票，通过诉诸舆论和争夺股东大会投票方式，谋求董事席位或罢免管理层，改变公司结构或经营战略，进而达到提升股价、赚取投资回报的目的。

伊坎是阿克曼的纽约同乡，又是犹太同族，比他年长31岁，与巴菲特同辈。2002年，管理3亿美元的哥特资本陷入一场并购诉讼案，不得不清盘。阿克曼要退出的一家地产公司，恰好是伊坎的收购目标。阿克曼将股份售予伊坎，并签署了包含保价条款的合同。

一个月后，伊坎以高出阿克曼售价一倍多的价格收购这家地产公司，却未履行保价条款规定的分成义务。阿克曼上门讨要，身家60多亿的伊坎竟然赖帐。双方诉诸舆论并对簿公堂，口水仗伴随法庭官司打到2011年，最后以伊坎赔偿900万美元收场。

哥特资本解散后两年，阿克曼以5000万美元的种子资本，重启对冲基金投资业务，以办公楼所在的地名为基金取名“潘兴广场”，并将投资策略确定为维权投资。潘兴广场的第一单业务是整改温迪汉堡，回报130%，接着攻击麦当劳，回报也翻了一倍。

阿克曼没有简单模仿伊坎只做多、赚快钱的方法，他创造做空后发起社会舆论攻击投资标的的新做法，后来的浑水、香椽等空头基金都是效法阿克曼的这项创新。阿克曼的成名作是历时七年做空担保房地产次债的MBIA，金融海啸爆发时劲赚14亿美元。

金融海啸爆发后，阿克曼反手做多美国第二大购物中心运营商GGP，爆赢28亿美元。这两笔耀眼的投资，令阿克曼跻身亿万富豪之列，确立了他在金融江湖的一席之地。在伊坎被判赔偿的2011年，阿克曼做多太平洋铁路，最后落袋26亿美元。

2012年初，风头正健的阿克曼接到合作记者理查德举报，出手10亿美元做空以传销方式运营的保健品公司康宝莱。阿克曼认为康宝莱是欺诈投资人和消费者的“老鼠会”，除动用传统的舆论渠道外，还向官方举报，并拍摄宣传纪录片《赌注零股价》攻击康宝莱。

被赔偿搞到声名狼藉的伊坎，看准了阿克曼的软肋，出手做多康宝莱。此时伊坎的个人身家已超过潘兴广场管理的总资产，与阿克曼对垒，完全出于报复心理。几个月后，犹太前辈索罗斯携手同族大鳄丹 洛布，加入做多阵营，阿克曼败局已定。

在康宝莱股价80美元时，阿克曼借入总市值10亿的股票卖出，将股价砸到40美元之下。上市公司流通股票数量有限，当做多联盟进场买入股票时，阿克曼不得不与做多者一起，竞相购买股票偿还给经纪公司，以便经纪公司与做多者交票结算。

这样一来，阿克曼支出的购买康宝莱股票的资金，远远高于前期卖出借来股票获得的收入，阿克曼管理的潘兴广场基金账面录得巨额亏损。这是华尔街上古老的逼空游戏，被形象地称为“轧空”。

康宝莱多空大战后，阿克曼（右）与伊坎在电视节目中拥抱

向特朗普靠拢

潘兴广场从5000万美元起步，到做空康宝莱时已为投资人大赚116亿。如果不被伊坎阻击，阿克曼距封神榜仅一步之遥。2016年，康宝莱股价涨到阿克曼做空时的3倍，全部清空投资部位后，潘兴广场巨亏12亿。康宝莱之役后，阿克曼败绩连连。

历时6年的整改Target百货亏损18亿，整改零售品牌JC Penny亏损7亿；2014年阻击医药公司Allegan扳回25亿，次年做多威朗医药，居然亏掉惊人的43亿。投资人纷纷撤资，股神之梦即将破灭，阿克曼决定另辟蹊径，转身成为网红投资家。

做空MBIA成为名人富豪后，阿克曼开始谋求政治地位。在阿克曼创业的九十年代，巴菲特转身成为民主党人。从模仿巴菲特起，阿克曼一直持民主党观点。他支持奥巴马竞选，主动请缨担任重组银行业的顾问。阿克曼获邀做客白宫，却未获任命。

在康宝莱之战败走麦城之际，在竞标洛克斐勒大厦时打来电话的陌生人特朗普，意外当选总统。在纽约地产圈子里长大的阿克曼，起初认为这是天大的笑话。特朗普上台后出台空前的减税法案，股市大涨，阿克曼意识到“权力创造财富”的硬道理。

最让阿克曼惊叹的是，特朗普使用推特发布政策决定和人事任命，引来海量粉丝关注。2017年，阿克曼对墨西哥风味连锁餐厅奇波雷发起维权投资，他开始使用被马斯克改名为X的推特，发起舆论攻势。随着粉丝数量暴增，阿克曼发帖频率骤升。

在特朗普第一任期，阿克曼察觉到网络社交媒体主导美国政治风向变化，过去精英阶层控制的传统媒体，再也无法左右民众的视听，社交媒体上的意见领袖拥有超乎寻常的影响力。通过X平台主导的奇波雷整改顺风顺水，潘兴广场获利15亿美元。

2020年大选前，疫情来袭，股市大跌。阿克曼再施绝技，凭借衍生品交易先做空、再做多，然后通过社交媒体呼吁封城停摆和金融救市。阿克曼的网红策略奏效，做空赚26亿，对赌降息赢23亿，新冠疫情总计为潘兴广场创造49亿意外之财。

拜登当选后，阿克曼对民主党极度失望，转而支持特朗普。在2024年大选中，阿克曼向特朗普竞选班底捐款41万，并撰写贴文《选特朗普的33个理由》。除了为特朗普助选，他还在意识形态上向特朗普靠拢。他改变立场，强烈反对多元化和新移民。

阿克曼向哈佛大学首位黑人女校长发难，揭露她的博士论文抄袭剽窃，导致黑校长辞职。他带头抵制哈佛校园掀起的声援巴勒斯坦活动，呼吁哈佛校友停止向母校捐款，直到声援活动平息。他在社交媒体上爆料亚裔社区杀食宠物的假新闻，抹黑新移民。

阿克曼的网红路线饱受非议，注重名誉的机构投资人无不与他保持距离，造成潘兴广场通过发行IPO上市计划失败。为模仿巴菲特锁定资本流入，潘兴广场收购一家地产公司，实现借壳上市，将日后的资本募集方向瞄准“钱多人傻”的个人投资者。

可笑的是，特朗普并没有重用阿克曼，反倒任命伊坎担任金融监管改革总监。为挤进特朗普的朋友圈，阿克曼只能放弃前嫌，与伊坎修好。特朗普从未邀请阿克曼进入白宫，阿克曼就在X上孜孜不倦地每天向总统进言献策，仿佛X就是特朗普的办公室。

隐居在奥马哈的巴菲特今年94岁了，仍住在1958年花3万美元购买的老房子里。美国社会撕裂后，巴菲特已经十年没有上网发帖。这与网红投资家阿克曼形成鲜明对照。聪明的阿克曼不可能看不到这些，为登上新时代股市封神榜，他别无他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