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里的试炼

紫薇

退休那年，我总觉得自己心里头还燃着团火。看着镜子里不算苍老的脸，想着手头不算宽裕的日子，索性找了份兼职，上半年上班，下半年帮着带外孙女，日子过得像上了弦的钟，叮叮当当地满是劲儿。

可去年行业不景气，外孙女也到了要专人照看的年纪，我索性歇了手。半年自由时光，刚把日子过出点闲云野鹤的滋味，心里就空落落的——妈妈身体一向不好，年初伯又走了，（伯就是我的后爸，一位特慈祥的父亲）看着她孤零零一个人，我跟先生商量：“接妈来住段日子吧，我来照顾。”

那一个多月，是真把“享福”二字过成了日子。我变着法儿给她做吃食，清蒸鲈鱼要去净细刺，红烧肉得炖到入口即化；陪她坐在沙发上追年代剧，听她讲年轻时候的俏模样；拉着她拍抖音，教她比心的手势，看她对着镜头笑得像个孩子。她爱美，我就隔三差五买件新衣裳粉色衬得她脸色亮堂，碎花的衬衫显年轻。

眼看着她脸颊圆了，气色润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之前不离手的拐杖扔在角落积了灰，早晚能自己下楼遛弯，脚步轻快得让我都跟着欢喜。那时候总觉得，日子就该这么暖烘烘地过下去。

谁能想到，一场理发竟成了转折。理发店的瓷砖滑得像抹了油，我眼睁睁看着妈妈脚下一歪，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她疼得脸都白了，却咬着牙没哭出声，只是紧紧攥着我的手，那力道几乎要嵌进我肉里。

手臂错位，得上钢板。这是妈妈这辈子头一回遭这么大罪，我守在她床边，看着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心像被钝刀子割着，却连替她疼一下都做不到。起初她抵死不肯手术，说怕下不了手术台，我们姐妹几个轮着班在医院守着，给她揉肩、喂水、擦身，劝她听医生的话。后来实在疼得熬不住，胳膊肿得像发面馒头，兄弟姐妹们聚在病房外商量，看着医生手里的片子，咬着牙拍了板：“做！”

院长亲自过问，王主任主刀，手术很成功。住院那阵子，五个姊妹排班伺候，端茶倒水、擦洗按摩，倒也撑得过去。可回家休养那天，我站在收拾得一尘不染的房间里——地板拖得能照见人影，被褥晒得带着太阳香，连墙角都消了毒——突然明白，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妈妈讲究，也犟。她不让人跟她睡，我提议睡飘窗，她只说“那儿小，你睡不惯”；最后我把沙发当床，睡前把她房间门敞着，夜里她一唤，我就能立马起身。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话半点不假。妈妈夜里总醒，十一点、两点、四点、五点，次次都要我扶着上厕所，帮她脱裤子、穿裤子，稍一碰到伤口就疼得抽气。白天更像打仗，亲戚朋友来看望，兄弟姐妹来搭把手，我得买菜做饭、收拾屋子，还要记着她的药——早上补血的，半小时后降压的，中午硒片，下午钙片，晚上预防脑梗的，水得半小时换一次温的。

最熬人的是她那阵子尿失禁，常常来不及走到马桶就尿在裤子上。我是个有洁癖的人，饭桌上有人咳嗽都得换双筷子，可那阵子，天天洗带屎带尿的裤子，给她擦身、洗脚，逼自己下手的时候，就在心里默念：“这是生你养你的妈啊。”

妈妈还像个孩子，情绪化得很。下午睡醒给她开电视，她看得入迷，转头就怨我：“非让我看，累得慌。”洗澡更是讲究，三条毛巾分着用，三双鞋换着穿，擦身得轻得像拈着羽毛，生怕碰疼了她。我一边小心翼翼伺候，一边偷偷抹眼泪，夜里躺在沙发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神经衰弱得睁着眼到天亮，心里直犯嘀咕：“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好心反倒让妈受了罪？”

她也常念叨：“早知道不来了，净给你添麻烦。”我听着心里发酸，却只能笑着说：“妈，这不是好好的嘛，养养就好了。”

好在日子熬着熬着，终于见了亮。现在妈妈能自己上厕所了，夜里不用我次次陪着，我总算能睡个囫囵觉。看着她坐在沙发上慢慢吃着水果，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突然就懂了那句“久病床前无孝子”——不是不孝，是日复一日的琐碎和疲惫，真能磨掉人的耐心。可磨不掉的，是骨子里那份牵挂。

这场试炼，苦是真的苦，但熬过来了，再回头看，倒像是人生给的一份特别的礼物。它让我知道，原来自己能这么能扛，也让我明白，妈妈的爱藏在她年轻时的唠叨里，我的爱，就藏在这一天天的伺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