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里的时光

快乐老顽童

<p class="ql-block">那只搪瓷缸的沿口又被我摩挲得发亮,缸身"县文工团"四个字旁,不知何时沾了点松香——许是前日翻出旧胡琴时蹭上的。阳光漫过琴弦,忽然就想起雷振邦老师来,像想起一段总在耳畔萦绕的旋律,清越,又带着温厚的回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进文工团那年,我连简谱都认不全,只凭着一点小聪明被招进去。第一次见雷老师,是他来团里参加县里组织的文艺创作大型现代京剧《红松岭》。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腕上的手边带竟然是布的!在那个年代手表可是奢侈品啊!他蹲在排练厅的木地板上,手里捏根铅笔,在谱子上勾勾画画,嘴里哼着调子,脚还跟着打节拍,鞋底敲得木头地板咚咚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音乐不是从谱子里长出来的,是从地里头、从水里头冒出来的。"他教我们唱《五朵金花》,不让我们盯着谱子死磕,反复拉着我们去聆听曲目。那时的太阳很烈,河水泛着光,指着水边的芦苇说:"你听风扫过芦苇的声儿,那就是最自然的颤音。"说着就张开嗓子唱起来,调子跟着水流拐弯,带着水汽的润朗学到了凌乱的音乐知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些日子,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对这位大师很尊重,因为那里有学不完的知识。他教我们听风声辨音高,看云彩哼调子,说"生活里处处是音符,就看你会不会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退休在家,日子慢下来,倒真应了他这句话。清晨听窗外的鸟鸣,能辨出三四个不同的调子;傍晚看楼下大妈们跳广场舞,踩着鼓点就能想起当年排舞时的脚步;就连孙女弹钢琴卡壳,我也能凑过去说:"别急,想想下雨天屋檐滴水的声儿,是不是一个调比一个调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雷老师在县文工团写的第一个曲目,我记得是当时演员队排练的小歌剧《行军路上》,因为不懂音乐,大齐奏的旋律,没有什么起伏的变化,演奏起来也没什么兴趣,平平淡淡的,好像温吞水一样没有激情。指挥幺大本老师就把旋律拿到了雷老师的面前,请雷老师帮着处理一下。雷老师拿着铅笔轻轻地在旋律上画着,简谱的数字好像神的精神一样的活了起来,铿锵的音乐把大家带到了人民解放军行军的行列,仿佛看到了解放军在拉练的场景,顿挫节奏看到了解放军坚实的脚步,细腻的旋律受到演职人员好评的作品。到现在还沉浸在雷老师的作品录音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是,雷老师的录音作品已经找不到了。那旋律中的琴声像溪水漫过石子,忽然就把这满室的寂静盘活了。我哼着调子回忆着老人家的风采,仍能感受到魅力无比的江南特色音乐,手指虽有些僵硬,可弦音一动,仿佛又站回了当年的排练厅——雷老师蹲在地上画谱子,阳光里飘着松香,有人在角落里练嗓子,调子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裹着满室的热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手机在桌上震动,是文工团的老伙计们在群里聊周末的聚会。我笑着回了句"别忘了雷老师写的旋律",音乐划过屏幕,像划过当年那根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琴弦。原来有些旋律,早已顺着时光的河,流成了生活里的底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