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谒西泠

颜夕

作者美篇号：505820751

作者美篇昵称：张子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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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是江南的絮语，斜斜地织着，把整个西泠桥都浸成了一幅洇开的水墨画。青石板路泛着油亮的光，像被无数双布鞋摩挲过的岁月，此刻正托着一层薄薄的水，倒映着檐角的飞翘，也倒映着我撑伞的影子，一步一晃，恍若踩在镜面上。

风里裹着潮气，带着龙井的淡香和新抽的柳丝味儿，漫过衣袂时，竟有几分酥软的凉。转过那丛被雨打湿的芭蕉，雨珠正顺着阔大的叶片往下滑，噗噗地砸在石径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青灰色的墓冢便在这软响里撞入眼帘，像一枚被时光磨得温润的玉，静静卧在绿苔斑驳的石栏里。碑上“苏小小之墓”几个字，早已被千百年的风雨洗得浅淡，雨珠顺着笔画蜿蜒，在“小”字的勾尾坠成一颗，忽然坠地，碎成的响，倒像“西陵松柏下”那句诗的最后一个字，被风含了去。石栏缝隙里，不知何时钻出半茎兰草，叶片被雨洗得透亮，叶尖坠着颗水珠，颤颤巍巍的，倒像她当年插在鬓边的玉簪，轻轻一晃，便晃落满地清辉。

我总疑心，这江南的雨是为她而来的。你看那雨丝，不似北方的急骤，也不似岭南的绵密，只是慢悠悠地飘着，沾在鬓角是凉的，落在肩头是软的，恰如她当年倚在油壁车里的眼波，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清愁。墓前的石凳上，不知是谁遗落了半朵白茉莉，被雨打得微微蜷曲，却仍有一缕淡香混在水汽里，丝丝缕缕地漫过来——这该是她喜欢的香吧，不张扬，却缠人，像她留在诗里的那句“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轻描淡写，却让多少人记了千百年。桥那头忽然飘来卖花人的吆喝，穿过雨帘时被滤得软软的，竟有几分像《子夜歌》的调子。风里忽然漫过一缕甜香，非茉莉的清浅，倒像谁研墨时不慎打翻了胭脂盒，淡得像句没说完的诗。雨雾里忽然晃过一抹朱红，像油壁车的影子掠过时，溅起的水珠都带着胭脂色。那抹朱红融回雨雾时，风里忽然多了缕松烟墨的淡香，像她刚写完半阙词，砚台里的墨还未干。柳丝被风掠得晃了晃，叶尖的水珠落进草丛，“嗒”的一声，倒像她曳裙走过时，裙裾上的玉饰碰着石阶的响。

雨稍密了些，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响。我忽然想起书里说，她当年常乘油壁车穿行于西湖烟水间，车铃叮咚，与湖上的画舫笙歌相和。那时的雨，大约也像今日这般，打湿了她的罗裙，却打不湿她眼尾的笑意。或许某一个雨天，她也曾在这里停驻，看雨珠滚过荷叶，听卖花人在桥那头吆喝，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念着那个未曾赴约的阮郎。风过时，柳丝拂过她的鬓发，她抬手一掠，腕间的银钏叮当地响，倒比雨声更清亮些。如今伞沿滴落的水珠坠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里，竟似有车辙的影子一闪，待要细看时，却只剩水痕顺着石缝蜿蜒，像一行没写完的诗。

如今车铃杳杳，画舫无踪，只有雨还在不知疲倦地落。石栏边的青苔，该是饮足了这雨的，不然怎会绿得那样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晕染着墓冢的轮廓。有几只麻雀被雨惊起，扑棱棱地掠过枝头，抖落的水珠溅在碑上，顺着“小”字的竖钩缓缓淌下，倒像一行无声的泪。我伸手抚过石栏，青苔的湿凉里，竟似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恍惚是她当年抬手掠鬓时，腕间银钏蹭过石栏的余温。

雨渐渐歇了，天边透出一点朦胧的亮。我收起伞，见墓前的茉莉上又凝了新的雨珠，晶莹得像她未曾垂落的泪。转身离去时，衣角还沾着水汽，石板缝里的草尖蹭过鞋边，带着雨润的凉，倒像她当年曳地的裙裾，轻轻扫过路面时的痒。回头望，青冢依旧，雨丝却已淡成了一层薄雾，将那方小小的天地笼在其中，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未完的梦。

原来这江南的雨，从不是为了淋湿谁，只是为了让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美，永远带着一点湿润的、鲜活的气息。兰草记得她的簪影，石栏记得她的温凉，连雨雾里都浮着半阙未唱完的《子夜歌》——让我们路过时，一抬眼，便见雨雾里浮着半朵茉莉般的笑，被最后一缕雨丝轻轻托着，风过处，那笑便随雨丝化了，只留茉莉的香在睫毛上，凉丝丝的，像她刚呵出的气，混着雨珠落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