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务记

张庆棣

家务记

退休后来到大城市儿子家，帮忙做家务。可以说，这是我人生拐点，开启了全新的生活方式。过去我是妥妥一介书生，平时只管上班，下班回家坐等吃饭，家务活基本上由妻子包干。世上许多事情都是初始化的，分工一朝明确，习惯成自然。今年清明节回老家，路遇老同事，聊问现在干嘛，我低声羞怯相告，老同事一脸揶揄的笑，“我不信，你会干家务。”

以前觉得小家庭没多少家务活，不过举手之劳。而今身入其中，发现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妻子每天跟随晨光起床，就开始像一只转动的陀螺，根本停不下来。换上鞋子急忙出门，拖着小拉车去买菜，紧赶慢赶回家，打开电饭煲蒸煮玉米鸡蛋，然后淘米煮稀饭。小米、糯米、黑米、薏米、荞麦米、莲子、百合、绿豆、红枣等十来种粥料逐一灈洗，倒入瓦罐，盛水，点火。边炖稀饭，边忙着洗菜、切菜、炒菜。在抽烟机的轰鸣声和油锅的嘶吱声中忙完厨房活，转身去阳台洗衣服。等全家人早餐结束，妻子去阳台晾晒衣服。遇上洗被子、棉袄的日子，还要抱着拎着去楼顶晾晒。接下来搞卫生，一个拖把来来回回，擦净每寸地砖，光顾每个角落，把房间、卫生间、客厅拖得亮光光的。地拖好，去超市选购油米酱醋等日常用品，回到家里开始忙中饭。一日三餐，重复一样繁杂程序，淘、洗、切、炒每道环节一个不能少。吃罢晚饭，收拾桌子，洗涮锅碗瓢盆，擦抹抽油烟机，搞厨房卫生。最后，把一天累积下来的生活垃圾，束成大包小包，拎着去楼下垃圾箱，扔掉。顺便趁着夜色，在小区周边走路健身一个多小时，回家打开洗碗机，把刚洗好的碗筷勺子一一取出，分类整理安放。

日子天天如此，周而复始。看似简单劳动，实则耗时费神。特别是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家务考验体力与意志。这让我想起老妈，一位农村家庭主妇，做了一辈子家务，八十多岁还时常电话子女回家吃饭。现在想来，这其中包含着老妈多大的付出，对子女多深的爱。有一回，大年初一全家大小聚集一起，老妈忙里忙外料理了一大桌菜，刚洗涮好饭甑准备蒸饭，恰逢外甥女婿来拜年，老妈激动得加快步子，一脚不稳摔倒在地，抱在胸前的饭甑甩了出去。万幸人没事，老妈搀扶着椅子站起来，拣起饭甑又去厨房忙活。老爸88岁那年到县城住院治病，80岁老妈陪床照顾，老俩口每晚挤在一张窄小的病床上。我问妈累不，妈说不累，比平时在家里还轻松点。我诧异地问为啥，老妈微微一笑，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这里有食堂，不用做饭。

为了吃饭，多少人每天围着灶台转，从水嫩的青春转至干涸的老年。我想，要是每个村居社区建起食堂就好了，省得家家户户天天点火烧饭，留白大段时间学习娱乐，生活必然更加美好，更有品质。让我惊喜的是，食堂梦很快照进现实。邻县有个村率先为老年人办起幸福食堂，这事直接上了新闻联播，我为此激动加感动，暗自拍案叫好。可是，当我与妻子聊起这一话题，不料遭遇冷静分析。她说，办食堂是好事，但要办好不容易。办食堂，首先是卫生问题，然后还有价格、口味、菜谱等问题。饭菜便宜，可能不好吃，若贵，不如自己烧划算。众口难调，看来我又天真了，复杂的事情想简单了。

所有的家务活中，买菜最具交流互动性。米油调料去超市买，明码标价，中意自取。唯独买菜需要询价、挑选。以前从没买过菜，菜市场的菜从哪里来，啥菜啥价格，甚至啥季节啥蔬菜上市，我都不知道不清楚。偶尔路过菜摊，也仅仅是路过，从不留心，不驻足。我现在居住的小区地处城郊，周边有大片空地尚未开发，当地农户和小区居民争相整地种菜。都是青一色的中老年人，一身黝黑皮肤，天天骑着电动车去地里浇水施肥。天刚露白，他们就去地里摘菜，赶时间用农用车拉到指定地点摆菜摊。按城管要求，菜摊设在小广场的边角。小广场建有公厕和健身场所，大妈跳广场舞，一般晚上八点半跳结束。这时，菜农就开始抢地盘，纷纷用塑料纸、蛇壳袋铺在地上，作为明天早上卖菜的摊位。一块空地，俨然一张彩色地图。

没有抢到摊位的菜农，只好把菜放在平板车上卖。我见过一对九十多岁的老夫妻，在小区围墙外边卖菜。驼背的老爷爷弓着身子，颤微微地把两小捆自己种的蔬菜摆在地上，等人来买。老奶奶已经动不了，瘫坐在轮椅上，目光微弱，默默作陪。看着这对老夫妻，我内心五味杂陈，既想为人间苦难流泪，又真切感受到相濡以沫的暖。

菜农天天忙乎，收入微薄，每天只赚十几块、几十块钱，可他们乐此不疲，珍惜每一分劳动成果。现在买菜，一般都用微信支付，可好几个老菜农都希望付现金。“收到现金是我的，微信支付不一定是我的。”他们说，微信里的钱只是个数字，不知道怎么用；有些老人用的微信二维码是子女手机号，钱都在子女手机里。听起来令人唏嘘，心生可怜。可在交谈之后，又让人羡慕不已。这些城郊农民家家户户都有安置房，少的四五套，多则上十套，这里的政策是按人头分房，就是怀在肚里的都算。按当下房价核算，这些老人家都是几百上千万的富翁。空房子用来出租，每月都有一笔可观的租金收入。问他们为何要这般辛苦劳累，老人核桃般的脸漾起笑纹，“闲不住，年纪大了，其他活干不了，只好种种菜，赚点零花钱。”接着又补充说一句，房子以及房子的收入都是儿女的，他们没有支配权的。

老菜农，一个特殊的城市群体。在他们看来，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充满希望和生机。只要早上出摊，就意味着又有一笔小收入。因此，他们对每一个来到菜摊前的顾客，表现得格外热情，“看看吧，买点啥，都是新鲜的，很好吃的。”眼里放着光，脸上挂着微笑。性格开朗的菜农，一来二去就与顾客熟络起来，路头路尾一见面就笑盈盈打招呼。在菜市场，双方一面讨价还价，一面开起玩笑。妻子在菜摊前蹲下身子挑选玉米，用力扒开苞叶查看，选好弃劣。菜农说，你把玉米衣服扒了，就必须买下。妻子说，你土匪。菜农笑着回敬一句，你流氓。

表面看，买菜是件简单的事，实际上伤透脑筋。每天都是这些菜，真不知道买啥好，天天买同样的菜会吃腻。唯一的办法，就是尽量选购新鲜优质食材。为了买到好菜，妻子不顾路途遥远，每个周六早上跑到十几里远的集市，挑选牛肉、猪排、虾、鸡，以及新鲜蔬菜。有时我骑电动车带她去，有时她坐公交车去，风雨无阻。天刚亮，她就出发，早去可以选购到好菜。回到家中，把肉类切好，用保鲜膜包装好放入冰箱，吃一个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