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车生背着浑身是血的汪宝钏，一路奔过来，跑进急诊间，已经满头大汗，粗气直喘了。</p><p class="ql-block">车生不等立停，急忙朝急诊室里看过去的辰光，倒吸了一口冷气。只看见急诊室里到处轧满了人，病床上睏满了病人，甚至还有病人睏到了地上……医生、护士在病人之间穿梭，像个陀螺，停不下来……病人家属尾随着医生、护士团团转，催促，询问，甚至大声嚷嚷，生怕陀螺转得不快……</p><p class="ql-block">车生明白了，这副卖相，医生哪能腾得出手跑出急诊间去？难怪迟迟不看见司机出来接伊车生和王宝钏。</p><p class="ql-block">车生焦急地朝急诊室里厢张望，想寻到司机。</p><p class="ql-block">终于透过攒动的人群，也是满头大汗的司机随着医生护士，推着急救车，磕磕碰碰穿过人群，正朝急诊室门口跑过来，车生紧跑几步，迎了上去……</p><p class="ql-block">医生护士齐心协力把王宝钏抬上急救车，随着急救室的门无声地关上了，车生总算松了一口气。</p><p class="ql-block">这个辰光，司机想起来问：“我的卡车呢？”</p><p class="ql-block">车生讲：“在门口。”</p><p class="ql-block">司机嘟囔着：“人哪能好跑开呢？卡车肯定要被拖走了。”司机随即一阵慌乱，拔腿朝医院门口就跑。</p><p class="ql-block">车生这才想起来，卡车大概真要被警察拖走了，刚想也跟出去看看，厂里医务室医生恰巧跑进急诊室来了，看见车生，问：“汪宝钏人呢？”</p><p class="ql-block">车生讲：“送进急救室了。”</p><p class="ql-block">车生的闲话刚刚讲好，袋袋里的手机连震动带铃声响了起来，车生摸出手机一看，是主任打来的。而且还有好几只未接电话，刚才慌乱中没有听到。车生一按下接听按钮，就听到主任像吼叫一样的声音震得车生的耳朵嗡嗡直响，主任讲：“哪能搞出了出人性命的事体了？”</p><p class="ql-block">车生心里明白，汪宝钏的受伤，在厂里不晓得传成了哪能一副腔调了，竟然已经传成了死人的事件了，一时有点张口结舌，诺诺地讲：“是……是……意外……”</p><p class="ql-block">车生急急巴巴还没有讲完闲话，就被主任打断了：“哼，意外？！说得倒轻巧！我问侬，小汪有没有生命危险？”</p><p class="ql-block">车生讲：“是外伤，已经进急救室了……”</p><p class="ql-block">主任好像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是口气严厉地训斥车生，讲：“好好反省反省，回头再寻侬算账，医务室的老陈在伐？”</p><p class="ql-block">车生赶紧讲：“在的，刚刚到。”</p><p class="ql-block">主任讲：“我打伊电话，一直打不通，侬让伊听电话。”</p><p class="ql-block">车生把电话递给了医务室医生。医务室老陈刚把电话凑到耳朵边头“喂”了一声，只听电话里主任还在吼。医务室老陈赶紧把电话挪离耳朵远一点，虽然车生听不真切主任在吼点啥闲话，但是听得出，主任还在骂伊李车生。</p><p class="ql-block">好一歇，医务室老陈收了线，一面把电话交还给车生，一面对车生讲：“主任叫侬马上回厂。”</p><p class="ql-block">车生讲：“我……”车生本想留下来陪同医务室医生一道看护汪宝钏，汪宝钏的伤是自家一手造成的，哪能好一走了之？就是走了，心里也不会安生的。</p><p class="ql-block">医务室医生老陈讲：“侬快点回厂去吧，主任火气老大，已经责问我，作为医务室医生，职工受伤，医务室医生为啥不陪同，为啥让车生自说自话擅离职守，去陪同就医？伊叫侬马上回厂做生活，今早的产品必须出厂，假使有纰漏，两桩事体一道寻侬算账。”</p><p class="ql-block">车生讲：“我……”车生觉得汪宝钏伤得厉害，哪能好一走了之呢，伊还想力争留下来陪陪医务室医生，万一有啥事体，也可以搭一把手。</p><p class="ql-block">医务室医生看车生还不肯走，迟疑了了一歇，终于凑到车生生耳朵边头讲：“侬大概还不晓得吧。”</p><p class="ql-block">车生问：“啥事体？”</p><p class="ql-block">医务室医生讲：“主任正在追求汪宝钏。”</p><p class="ql-block">车生意外：“主任不是已经结婚了嘛？”</p><p class="ql-block">医务室医生讲：“主任前两年丧偶，现在正在看相汪宝钏。”</p><p class="ql-block">车生晓得今早的事体确实在有点不妙，自家把主任看相的女人戳成了马蜂窝，难怪主任火气要大得要戳破了天，今后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了，心情顿时沉到了谷底，</p><p class="ql-block">真像北方人讲的，人倒霉的辰光，喝凉水，也会塞牙，真是倒霉事体要么不来，一来，就像商量好了，通通凑到了一道来，避也避不开。是不是倒运的日子真要来了？</p><p class="ql-block">医务室医生讲：“这两天厂里的生产任务实在太重，侬抓紧回厂去吧。”</p><p class="ql-block">车生不响了。</p><p class="ql-block">医务室医生又讲：“主任讲了，汪宝钏这头，让我守着。侬走吧，汪宝钏已经受伤了，是既成事实，挽不回来了，千万不要生产上头再出啥问题，侬就有苦头吃了。”</p><p class="ql-block">车生听了，心想，看来必须马上回厂了。想想，自家弄伤了王宝钏，得罪了主任，算是穷祸闯到家了，再耽搁生产任务，怕是更加担待不起。想着，就期期艾艾的走了。</p><p class="ql-block"><b>（作者“用上海话写作的人”，继《上海人吃泡饭》后，又一部用“上海话”写上海弄堂故事的长篇小说，书中讲述了李家“传世珍宝”的面世和毁灭，围绕着“稀世珍宝”的争夺，小说展现了人生的百态，或巧取豪夺；或嫉妒觊觎；或心思不古，或静如止水；或怒沉百宝……人性的“善”“恶”“美”“丑”尽显于世。本文是《上海弄堂里吃泡饭长大的小囡》的节选，有兴趣看连载的朋友可以到“番茄小说”看小说《上海弄堂里吃泡饭长大的小囡》的连载）</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