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泪（十五）

年维佳

毛泽东曾对他的美国朋友斯诺说：我与张国焘的草地分兵，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一、四方面军的懋功大会师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应该说张国焘与中央红军会师之前是做了很大牺牲的，四方军在战略上主动放弃了川陕地区，来到了川西北地区做战略牵扯，将主力川军引向川西，中央红军才有了强渡大渡河和飞夺泸定桥。因为中央红军当时是中国所有红军部队中最有成就的，都知道井冈山根据地发展到三十万红军，甚至四方面军政委陈昌浩在懋功会师前还贴出了三十万红军大会师的标语。张国焘只是听说毛创建的中央红军有多么辉煌，并不知道长征途中红军的损失，更不知道遵义会议后中央常委的人事变动。为了表达激动的心情，张国焘还让人壮马壮的红四方面军的战士为中央红军打毛衣、做布鞋，还派出韩东山率一个师远途去迎接中央红军。 1935年6月，毛泽东、周恩来、张闻天率领的中央红军主力与张国焘率领的四方面军主力在懋功会师了。张国焘激动之余看见中央红军衣衫褴褛、脚挽草绳，心酸之余，又有点小看中央红军。他问周恩来，中央红军有多少人，周往大处说三万人，其实只有一万人。而红四方面军则八万人。张国焘与毛泽东都是党的一大代表，而张国焘代表的是李大钊，后台是陈独秀，毛泽东远不如张国焘的地位与资历。而这个长征途中组成的临时中央，因二军实力的差异更是被张国焘小瞧。这个时候一个重磅消息激活了张国焘篡权的念头，中央红军在遵义开过政治局会议，由张闻天取代了犯了重要错误的博古，毛泽东进入了指挥红军的三人团。而且这次政治局会议是在政治局人员不齐的情况下召开的。这个消息使张产生了二个邪念，一是这个政治局会议的合法性？三人团的合法性？二是中央是犯过严重错误的，应该追究。只有大做这二个文章才有可能重新分配中央的领导权。张国焘在中央红军一些将领处摸清情况后，卢花会议上大提中央在五次反围剿以来所犯的严重错误，要清算犯错误的领导人，并借此要求四方面军的人要进入中央领导班子，还提出现中央政治局现有8个委员太少，要求补充四方面军9人进入政治局。司马昭之心暴露无遗。 在张国焘强大的军事优势的威逼下，中央被迫把周恩来的红军总政委的为止让给张国焘，按规定，政委有军事上的最后拍板权，张国焘的军事决策权已抓到手。四方面军二人进入中央政治局。张国焘这个人有能力，但心胸狭窄，野心很大。他在中央会议上同意北上，并同意将四方面军和中央红军混编为左、右二路军共同北上，陈昌浩、徐向前率部分四方面军编入中央红军的右路军，朱德、刘伯承率部分中央红军编入张国焘的左路军。但张国焘阳奉阴违，会议上同意北上，却暗中给陈昌浩、徐向前下令南下，并挟持中央红军一起南下。这是毛泽东历史上最黑暗的日子，“草地分兵”，周恩来病倒，张闻天不管军事，只有毛泽东苦撑危局。在右路军担任参谋长的叶剑英截获了张国焘发给陈、徐关于挟持中央红军南下的电报，连夜送给了周、张、毛三人团，三人团果断决定，中央率右路军中的中央红军先行北上，为安全起见中央红军对四方面军还放了警戒。 右路军中的四方面军哨兵发现这一情况后连夜向陈、徐报告。特别强调了中央红军对四方面军放了警戒哨，按张国焘的“采取一切手段，让中央红军南下之”的密电，值班参谋请示陈、徐，“我们打不打？”不等陈昌浩开口，徐向前把手枪往桌子上一拍，大喊：“天下哪有红军打红军的道理，坚决不能打！”司令部一片寂静，冲动、压抑、尴尬……每一个指挥员都面临人生的关键抉择。徐向前从未这样冲动过……这是命令……也是抗命……更是拼命…… 作为张国焘铁杆部下的陈昌浩愣了，在这即将要撕破脸的时刻，陈昌浩选择了沉默，沉默意味着同意。而正在北上的毛、周、张并不知道四方面军的情况，异常紧张，大家都知道，军队的最终拍板权是政委，而四方面军的政委陈昌浩如果执行了张国焘的电文，率部追上来，中央红军的后果不堪设想……但出乎预料的是，四方面军只来了参谋长李特，把四方面军在编中央红军大学学员要了回去。从李特的随员那打听到，徐向前抗命下令的真相。 第二天拂晓，毛泽东得知了这件事的真相，特别是听说徐向前拍了手枪、以命抗命的细节，这位经历了人生最黑暗时刻、惊魂未定的领袖，驻足回首，茫茫草地，淡淡晨霭遮住了他的望眼：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脊。面向中央红军的救命恩人，毛泽东竟久久说不出话来，“好人，好人”，主席的眼里已满是泪水……徐向前这道挽救中央红军的命令，让毛泽东铭记了一辈子，也回报了一辈子。众所周知的西路军惨败，那支部队的总指挥就是徐向前、陈昌浩，徐向前是军事负责人，陈昌浩是总负责，这支21800人的队伍被10多万马家军包围。兵败祁连山……血战高台……弹尽粮绝河西走廊…… 西路军军事总指挥徐向前 长征时的徐向前 在那“野云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的祁连山、河西走廊，这支带着家眷的红军队伍最后只突围出400多人。徐向前与陈昌浩在回延安途中，陈昌浩怕被追究责任而中途回了老家，徐向前只有一个信念，承担西路军指挥失误的军事责任，爬也要爬到延安，接受党的一切审查，包括坐牢，甚至杀头。而此时的主席，也在积极解救西路军，他让刘伯承组织援西军前去接应和寻找失散的西路军人员，主席特别嘱咐刘伯承：不惜代价，一定要找到徐向前，徐向前回来就等于西路军回来了。草地分兵的救命之恩，主席一刻也未曾忘。沿途乞讨、露宿街头、与人争食的徐向前终于被刘伯承找到并送到延安，见到毛主席时，36岁的徐向前看上去像个五、六十岁的陕北老头，皮包骨头，形容枯槁。 主席心痛地揽住他的双肩，抚摸着，徐向前再也控制不住感情，嚎啕大哭“主席，我对不起你……”徐向前哭诉了西路军的遭遇及兵败祁连山的惨状，他痛哭着向主席请罪，承担了军事指挥的主要责任。主席打断了他，紧握住徐向前的手，深情地说：“向前同志，你受累了，也受苦了。”为了减轻徐向前的精神压力，主席抚摸着他的肩头，说：“不要难过了，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吗？你能回来就好，有鸡还愁不下鸡蛋吗？”“你回来了，西路军就回来了……” 主席的大手是那样的热，主席的眼光是那样的温暖，徐向前像一个流浪的儿子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他泪目回首河西走廊的方向，想着那些尚未归来的将士，心如刀绞：关山万里远征人，一望关山泪满巾。徐向前再次失声痛哭……毛泽东对徐向前的关爱呵护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因为西路军回来的将领没有一人能享受到西路军军事总指挥徐向前这种优待的。李先念军长连降六级，去当了营教导员；陈昌浩免去一切职务，审查了一年；张国焘的铁杆部将，西路军参谋长李特和红五军政委黄超在新疆被秘密处决；骑兵师参谋长李彩云，返回延安途中被处决；张国焘受到严厉批判后，因怕被秘密处决而叛逃。“天下哪有红军打红军的道理！”这个抗命下达的命令，挽救了中央，挽救了中央红军，主席一刻也未曾忘——徐向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值得依靠的人，也是他终生要铭记的人。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主席拼了命也要保他这面西路军的旗帜。 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任军委主席毛泽东选的第一任参谋总长就是徐向前，因徐向前抱恙养病，毛主席让聂荣臻代参谋总长，这一代就是五年，主席整整把这个帅位给徐向前保留了五年，主席是何等的看中徐帅。1976年主席病重时，军委常务副主席叶剑英“离职养病”，主席便把军委副主席徐向前叫到卧室整整密谈了四个多小时，谈的什么，谁也不知道。但大家都知道密谈十多天后，中国陆海空三军全部进入一级战备；兰州军区一线部队进入坑道休整；东海舰队军舰全部出动；空军部队全部进入戒备状态。靠近苏联的，一旦苏军入侵，首当其冲的二连浩特的部队收到二卡车冻饺子，每包饺子里都写有一小纸条：徐帅说吃饱不想家。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只有主席身边的人知道：在国家危机时刻，在那些野心家们加紧串连的时候，主席最终把一个国家的安危托付给他最感恩、最信任的人。毛主席逝世后，悲痛欲绝的徐向前去参加毛主席的追悼会时特意换上了当年西路军穿的军装，参谋人员提醒说：追悼会要求穿新军装去。徐向前看着参谋们，深沉地说：“如果我穿新军装去，主席不认识我怎么办……”徐帅话音未落，泪水已落，这套西路军的军服触动了老帅最敏感的神经，这位75岁高龄的老帅竟不顾周人环侍，嚎啕大哭起来……这是压抑四十年的情感在尽情地流淌…… 睹物思人，祁连云阔。痛定思痛，长泪当歌。徐帅啊我们不敢忘“天下哪有红军打红军的道理”。主席啊我们不敢忘“徐向前回来了，西路军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