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家书——牵牛花的暑日心笺

山岗上

文:原创

图:手机随摄。

拍摄地:丽江市永胜县光华乡光华村委会大地村小组。

　　大暑的日头熔了驻村地去年新建成的高标准农田机耕路的魂魄，晨光中，路边花田里牵牛花在藤架篱笆眼里探出身子，用茶碗盛着晨露酿成的琼浆恭敬地敬与天地。葳蕤的藤蔓丛中的朝颜花簇，红若新染的嫁衣，紫似陈年的土布，白如晒场的初棉。自《诗经》里“茑与女萝”的句子落地生根，这柔韧的藤便缠满了人间烟火，在光影里蒸煮生活真味。

赤碗盛霞

　　篱笆藤架上泼开朱砂红，好似破晓的血脉在喷张。五瓣花儿旋成赤色小风车，花喉处暗涌深紫星芒，花心窝着墨点星子，好似灶膛里蹦出的火星在跳动。大暑这天晨跑中，见到大地村小组老党员美儒哥家墙外花田中，利用竹节和干树枝搭建的藤架篱笆上爬满了红云。“瞧见没？”他磕着长杆烟锅笑指花影对我说到：“队长，这就是咱庄稼人搞育种花卉订单产业的节令钟啊，花咧嘴了，该抢时间下地了。”熹微的晨雾中，那红已灼透篱笆缝，给日头爷端上了头盅热茶。

紫帘卷露

　　篱笆藤架上悬着紫绸帘。盛放的撑成伞，半合的裹着露珠眠。花筒里几痕乳白，像银河跌进染缸溅起的星沫。昨夜暴雨打折三五枝，今朝新藤已勾住泛白的竹节杆。驻村笔记本上那些划了红杠又添新墨的名字，此刻正在半开的花苞里晃荡——露珠坠在苞尖，颤巍巍映着因胸腺肿瘤必须化疗放疗，新识别为突发严重困难户的刘某眼角的泪光。

尘烟举灯

　　水泥机耕路边，花田深处擎出紫白灯盏，似雪魄钟，盛放着不染尘埃的初心。根须已深埋进泥土，藤蔓缠着略显简陋的花藤篱笆架，捧出了琉璃杯。垃圾清运车经过时，牵牛叶面上露水珠也好似懂得了干净清白的重要。晨耕的乡亲们晌午回家时，每每在此歇脚，反复用眼睛盯住白花揣摩：“看到它，咋就很不犯迷瞪。”修心何须找庙堂，路边地角树荫藤蔓下，亦可寻得清凉。

胭脂点雪

　　花藤篱笆架上红白绞缠，并蒂如胭脂点雪，又好似绛雪赋声里只奏乡愁交响主题。赤瓣滚银边，白朵透粉腮，活似两个跳格格的小丫头。忽就想起乡亲们去年在大棚栽种育种草莓的场景，牵牛攀爬上塑料棚，草莓果采摘的日子，娃娃们举着红果奔跑，日头底下，草莓的红吻着牵牛的白，白驹过隙的细碎光阴中，恍如见灶台上红腐乳坛子紧挨着白糖罐——过日子原要这般红白相衬才妥帖。

雪盅盛月

　　菜畦边的花田里坠着白月光。喇叭瓣儿薄得透见青筋脉络，花喉泛着鸭蛋青，五根细蕊顶着金粉向天。路边，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就已毕业的老高中生忠儒哥家的瓦盆里，白花正悄悄收拢裙裾。“虽读了书没走出去，还是懂事着哩。”枯手摩挲叶脉，“天擦黑就关门，不费月亮婆婆的灯油。”清白的花原是最省心的伴儿，守着简净二字，抵过万贯浮财。

赤紫燃心

　　 花田纵深处，红紫绞织成火把，如燃烧的旗帜，不大的天地间竟吐纳了深深情愫。赤瓣滚着银边，绛云铺底，紫焰翻腾，花心炸出五道金芒，双色在晨风里跳起回旋舞，好似五星红旗飘扬下的家国血脉图腾。在我之前，二O一八年驻村的第一书记，工作队长曾给我讲过一个真实故事，大地村小组村民活动中心挂牌那日，娃娃们采野花编成环，红紫朝颜缠着野菊花，俨然一面小国旗飘扬，当时已五十出头的村小组支书将党徽套上花环时，露珠从花瓣上滚落，砸在地上像陈年的热泪。其实，最微末的花朵，亦能托起山河之重。

紫帛绣银

　　花田里开着紫底银纹的秘笺，好似紫绡幔在光阴褶皱里的细细低语。深紫为帛，银纹走线，就好像月牙儿在蓝布褂上绣的花，盛满阴阳玄机，勾勒了紫白相生的妙谛。在花田与路的对面，今年推广放养的稻田鱼已初品了稻花香，李老倌蹲在田埂上笑到：“稻田鱼苗条了，紫花招虫哩，白的还行。”谁承想，在他懂农事、重经验的沧桑眼中，白纹的倒成了驱虫符。天地玄机总藏在对仗里，紫的沉郁需白的清亮来托举。

三色蒸云

　　花藤篱笆架上红白紫闹作一团，共舞成喜庆的盛景。红的似火炭，赤如焰，白的若新棉又似雪，紫若霞，又若酱缸里的布头。在我助力绘写乡村振兴的画布上，晨曦里遇见的这团共生三色锦簇，难道泄露了天机，心中存美好，还必须劳心耕耘，方有可能得见枝繁叶茂，花团锦簇。略显灰朦的青空中，喜阳光爱攀爬的牵牛花，奋力探出青藤，欲以微小之力，倔强地想捅破“天窗”，点缀山乡。三色花影与远山同框相映，构成了一幅独特的风景，再金贵的蓝图，终要落进泥土才能生根。

　　日头爬过屋脊时，牵牛花悄然收拢杯盏。八色光影沉入大地血脉，待五更鸡鸣，又有新的花碗举起，盛满露水酿的乡愁。牵牛花的火焰终将在处暑后的秋凉中渐次寂灭，而实现育种的最终价值，结果成花籽，个大的会结三至五粒花籽，个小的只会结单籽，远行人若在他乡篱落撞见这花，便知根脉从未断绝——藤蔓在地下牵着线，这头是异乡的晨露，那头是故土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