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傻春”老师公众号那篇《我的厨师生涯》文章,读来格外触动。文中写她初入厨事的模样:那时家境拮据,人丁又旺,个头尚不及灶台高的她,踩着小板凳爬锅燎灶,为一家人张罗吃食。无论熬出的粥时稠时稀,炒的菜缺油少盐,桌边的人从未有过半句嫌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这段文字,像一粒石子投进心湖,竟让本已决意封笔的我,在值夜班的寂静里,重新有了落笔的冲动——那些涌上来的字句,挡都挡不住……</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甘肃,分产到户的风还没吹到陇原一一庆阳,我和叔父两家承包了队上那片十亩大的苹果园。暑假里,大人们天不亮就往果园钻,家里常只剩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写作业。半大的娃娃正是“饿痨”的时候,每到饭点,大人还在果园里忙碌着,我的肚子早就在屋里“叽里呱啦”闹起了革命,有时实在熬不住,就厚着脸皮去房客(租我家地方住的人)的冯叔家蹭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头两天去,冯奶奶总拉着我的手往灶房拽,碗里的洋芋丝炒得喷香。可日子一长,碗沿的热气都烫得我脸红。这天傍晚,夕阳把院子晒得暖烘烘的,冯奶奶又颠着小脚来叫我:“星娃,吃饭喽!”我攥着铅笔头直摆手:“不去啦奶奶,我不饿。”话音刚落,肚子偏不争气,“咕噜”一声响得透亮。冯奶奶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拍了拍我的后背:“这娃还害臊了?要不,奶奶教你做个简单的饭——拉条子,保准管饱。”</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她叫我先净了手,从面瓮里舀出一碗面粉倒进瓦盆,又盛了半碗水,指尖捏着一小撮盐撒进去。“奶奶,放盐干啥?”我盯着盆里的白花花,好奇地问。“傻娃,放盐面才有筋道,拉得长,嚼着香。”她一边说,一边教我把水慢慢泼进面里,手指在盆里划着圈,把面粉拌成雪一样的絮状,再使劲搓成个光溜溜的面团。末了,她让我把空面盆扣在面团上,我又犯了迷糊:“这是为啥?”冯奶奶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掌心带着灶火的温度:“好星娃哩,这叫‘饧面’,让水慢慢往面里渗,等会儿才好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二十分钟光景,冯奶奶又来灶房,教我把面团翻过来倒过去地揉,直到它像块温润的玉。她帮我把面团擀成厚片,正反两面抹了几滴清油,又扣上盆:“再饧会儿,面条才滑溜。”趁着这功夫,她站在一旁指点我炒了一个鸡蛋,金黄的蛋液在锅里“滋啦”绽开,香味顺着灶膛的烟火飘满了屋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等揭开盆时,面团透着淡淡的油光。冯奶奶教我用刀把面切成小条,双手拽着两头,在案板上轻轻一甩,面条“啪”地打在木案上,竟真的变得又长又细。滚水里,面条翻了两滚就熟了,捞进碗里,盖上炒鸡蛋,淋点酱油,筷子一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那天的拉条子我吃得狼吞虎咽,面条筋道得能拉成丝,鸡蛋的油香裹着面香,连汤汁都舔得干干净净。更奇的是,那一碗面竟格外顶饿,直到第二天中午,肚子都没像往常那样闹着要吃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后来我才知道,冯奶奶那次借故将我支开,把自己家里炒的鸡蛋一部分拿过来,偷偷倒在我炒鸡蛋里,我就说:那天一个鸡蛋量真多。也才明白,那碗拉条子的筋道,不光是盐和饧面的功劳,更藏着老人怕我饿肚子的疼惜。如今冯奶奶早已作古,苹果园也不存在了,可每当我在厨房揉面,指尖触到面团的温度,总会想起那个傍晚,厨房里跳动的火光,还有她那句“好星娃哩”——原来有些味道,早就在岁月里饧成了一辈子的暖。</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