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 唐山大地震一月记(二):进入灾区

吴小庆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图1:唐山地图)</p> <p class="ql-block">  唐山市地处渤海湾中心地带,位于河北省东部。东面隔滦河是秦皇岛市,西面与天津市、北京市毗邻,南临渤海,隔海东与大连相望,南与烟台相守,北依燕山隔长城与承德市相望,是关内通往东北的重要通路。</p><p class="ql-block"> 唐山自太古界开始,北部蒙古高原和燕山山地强烈上升,南部平原渤海地区相对下降,构造差异运动幅度不断加大,在内外应力的作用下,全区发育出许多新生代断裂,且绝大部分为高角度正断层,因此是强地震高发地带。</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那时唐山管辖有丰南、丰润、玉田等市县,这次地震的震中就位于唐山、丰南一带。</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图2:唐山行政图)</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上午凌晨5-6点钟,我们医疗小队的车队进入玉田境内。一路上慢慢地,公路变得越来越扭曲、错位、高低不平,路面上不时出现大、小不等的裂缝,裂缝边有从地下冒出的黑沙。</p><p class="ql-block"> 原先平直的道路现在变得弯弯曲曲,并有上下错位,高低不平,断桥也越来越多,遇到断桥时,车子就从旁边绕过去或干脆改道。到后来几乎无桥不断,倒是那些木桥,还能保持着通行。带队的军人不时下车察看地况,选择前进的路线。</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p> <p class="ql-block">  震后的玉田在晨曦中慢慢展现在我们面前,路边一片连着一片的残垣断壁,歪斜的电线杆上拖着长长的电线,倒塌的半截烟囱和摇摇欲坠的水塔,静悄悄的连麻雀也没有一只,却不时有几声乌鸦的叫声呱呱地在城市上空回响着。</p><p class="ql-block"> 在玉田车队作了短暂的休息,我们赶紧下车,洗个脸,伸展了一下蜷缩了十多个小时的身躯。在这档口,已有人围了上来,都是一些较轻的、能走动的病人,但明显看得出来是有骨折、或脱臼等病情的存在。我们赶紧就地救治,我当时是无锡市中医院的一名伤骨科医生,治疗骨折、脱臼是我的本行,也顾不上修整,立即因地制宜干了起来。我记得就在几分钟之内,就复位了一位肩关节脱位、一位肘关节脱位的病人,并给一位手臂骨折的病人上了小夹板。但这里还不是我们的目的地,我们的战场还在里面。时间不长,通知来了,立即继续前进,我们只好放下现场的救治,返回车中,车辆载着我们穿过了这满目疮痍、支离破碎的县城,继续向震中出发。目的地将是更加惨烈。</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图3:震后的唐山铁路)</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我们的目的地是丰润县,丰润县较玉田县更接近震中,因此灾情也更严重。刚进入丰润县境就感觉到空气中有异味,天空中弥漫着一种死亡的气息,尸臭味在整个空气中肆意弥散,路边已看不到一幢完整的房屋,一堵不倒塌的墙。</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唐山地区因为在北方,雨水少,房屋建筑不像南方那样采用瓦房尖顶结构,而是多采取方屋平顶的建筑结构。同时因为煤矿多,就地取材,建房用的材料多是煤矿开采出的矿渣水泥,钢筋少,房梁较细,房顶同样由矿渣水泥建成,性重易碎,防震性极差。加上这次地震不仅震级高,而且烈度特别大。(地震的震级和烈度是两个不同的概念,震级与地震释放的能量有关,是表示地震大小的度量,一次地震只能有一个震级;而烈度是表示地面受地震的破坏程度,位于一次地震中的不同地点,可以有不同的烈度,但震中烈度只有一个)。</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地震不仅左右晃动,还上下抖动,那些矿渣水泥房屋那里经得起这样的震动,一下子就全散架了,瞬间就全部倒塌,从上面直压了下来,加上地震时正值午夜3点,人们正在熟睡之际,根本没有出逃的时间,一下子就全压在了屋里了,所以伤亡也就特别大。</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图4:震后的唐山公路)</p> <p class="ql-block">  现在我们车队已经打散,各车载着救灾队员奔向各自的目的地。我们的医疗小队(据汤文浩主任回忆录)大概有20人组成,他们是荣军医院(华祖卿</p><p class="ql-block">院长--他也是我们医疗小队副队长、金少华、马金棣)、无锡卫校(焦云鸿、邵立正、 一位女性工宣队师傅--她是我们医疗小队副队长)、无锡市中医院(潘</p><p class="ql-block">凯--他是我们医疗小队队长、吴小庆、严亚萍、翁晓声、王纪芬)、无锡市妇幼保健院(钱仲英、陈玉琴、龚健、吴高雄、罗丽英)、无锡市第四人民医院</p><p class="ql-block">(黄承楣、龚佩娟)和无锡市郊区医院(张芝江、李毛吾和汤文浩)等医护人员组成。</p><p class="ql-block"> 车子在震后扭曲的马路上蜿蜒前行,不时避开道路上的裂缝和路边倒塌的房屋。越往前开,心越沉重,路边不时出现用血迹斑斑的被子或草席掩盖着的尸体,满身是土、衣衫褴褛的小孩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们,有人还在使劲地扒着混凝土梁柱和砖瓦堆的废墟,麻木地想从中再挖出希望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路上不时有马车、牛车、板车拖着尸体通过,有的尸体的头与手脚还在车外晃来晃去的,没有声音,也没有哭泣,人们的眼泪似乎已流光,在这巨大灾难打击下,人的意识已经麻痹,巨大的痛苦已转化为麻木。路边随处可见的在地震中被压死的猪、狗、驴的尸体,也没有人去掩埋,在路边腐烂,散发着臭味。看得出来,这是一群极需要帮助的人,但我们不能停下,我们还将前行,我们知道还有更需要我们的地方在急切地等待着我们的到来。</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又颠簸了4-5个小时,下午4点左右,我们才到达了我队进驻的丰润县医疗点。这里隶属丰润县,这里距唐山市约10-15公里,是地震受灾的中心地带,沿途望去已没有一座完整的房子。而由无锡市第一人民医院、第四人民医院和传染病医院及崇安人民医院组成的医疗小分队,达到的医疗点是小稻地公社。距唐山市15公里,隶属丰南县,也是地震受灾的核心地带。</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我们一下车,当地的党委书记带着伤,赤着膊迎在路边,双手紧紧地握着我们的手,泪如雨下,哽咽地说道:“你们终于来了啦!”“你们真是毛主席派来的救命恩人啊!”。一字一顿、字字带泪。一位蹲在地上的老太太哭着说:“你们该早点来啊!好多人都是痛死的。”是啊!我们应该早点来的!</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在我们到来之前,当地政府已组织自救,但我们是在地震后第一支进入灾区的救灾队伍。我们的到来,不仅仅是带来了医疗,还带来了希望,意味着从今以后他们将不再孤军奋战,意味着以后源源不断的抗震救灾队伍的到来,意味着党中央和政府的关心与坚强领导,意味着和全国人民的大力支持,你们终于来了啊!</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图5:震后的唐山桥梁)</p> <p class="ql-block">  一到驻地,由于已将近在盛夏的阳光下奔波了一天,汗出了一身又一身,中午只在车上吃了一点干粮,喝了一点水壶中的水,疲劳干渴可想而知。驻地旁边有个小水塘,一看见有小水塘,我们来不及安营扎寨,立即就跳了进去,想先洗个澡再干。但刚跳进去一洗,就发现不对,水塘里不仅有我们,还漂浮着不少死驴、死猪,赶紧又跳了回来。擦干身子后就立即投入抗震救灾工作。</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我们医疗队的抗震救灾任务不是从废墟中挖人,而是争分夺秒地抢救那些已从废墟中挖出来的伤员,那时的唐山,几乎人人带伤。地震的幸存者们带着伤已在当地党委的领导下自行开始了抗震救灾的自救过程。冒着余震的风险,疯狂地用可以找到的一切简陋的工具,铁棒、洋镐、木棍,或直接用双手从瓦砾堆里,水泥柱下,挖着自己的亲人与同伴。有的轻伤员自己刚被挖出来,一转身就去帮助挖其他人了。涌现出无数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但他们那时只觉得很平常,仿佛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做的。</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图6:震后坍塌的房子)</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听说医疗队的到来,人们立即从四面八方向医疗队的驻地涌来,当地的卫生所已完全震垮,所里连一瓶红药水、一滴酒精都已经用光,剩下的一名卫生员已一筹莫展。我们的到来,无疑使那些伤病员绝处逢生。</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伤病员绝大部分是外伤,特别是四肢骨折、脱臼的特别多,这无疑是我的拿手好戏,我在医院里每天干的就是这些。关节脱臼的,手一摸就知,立马手法复位;骨折的没有石膏,复位后就用小夹板固定,带来的小夹板很快就用完了,但当地有的是木头,硬板纸,马上就地取材,因地制宜。有的是硬纸板中加钢丝塑形,有的是用小木片缠上绷带,迅速制作出各种形状、结构的小夹板,用在病人身上正合适。这也是中医的优势,当然这只是一些临时固定,要完全复位,还得靠X线手术复位,但在当时的条件下也就只能这么做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不知不觉之间,天黑了又亮,已到第二天凌晨6-7点了,看到其他医生,有的还在输液、打针、检查病人,我们几乎已有36小时没有睡觉了,但还没有一点睡意,直到现在我还在惊奇,当时的精力真好啊!这可能就是应激反应吧!</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领导命令我们马上休息,因为天一亮,第二波病人的高峰即将到来,要我们赶紧休息一下,喝点小米稀饭,养养精神,准备迎接更大的战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