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居藏寨

和光心平

　　2025年春节，成都某宾馆，因为除夕看春晚，年初一中午才起床。午后去了成都东郊的洛带古镇，一个高度商业化的历史街区，拥挤得水泄不通。年初二上午离开成都，前往甘孜丹巴，那里有个文化厚重、被誉为藏区童话世界的甲居藏寨。路线有南北两条：北线约240千米省道，全程崇山峻岭；南线比北线多开100多千米，全程三分之二是高速公路。南北用时差不多，于是选择了想当然更安全的南线。车从成都出发，途经雅安，在泸定县下高速，沿着大渡河西岸的川藏线起始段，一路向北。

　　大渡河东岸是连绵不绝的夹金山，西岸是绵延不断的折多山和大雪山，大渡河就在这高山峡谷中自北向南奔流不息。在儿时阅读的印象中，大渡河汹涌澎湃、奔腾湍激，而面前的大渡河却波澜不惊，水平如镜。那是因为新中国成立后，大渡河下游建了水电站，高峡出平湖了。偶见两边峰顶白雪皑皑，眼前河谷清流碧波荡漾，高山流水遇知音。

　　川藏线向北40多千米就折向西了。导航指引我继续向北进入217省道。丁字路口大渡河畔的绿地，有进藏车辆在此停车休息，我们虽是向北，也停下车来活动活动。观景台旁有一红衣女子正躲在树丛后面操作，我们好奇地围观。

　　红衣女子支起纸板箱挡风，正用野餐炉具煮饭呢。经交谈，了解到他们年轻伉俪进藏旅行，男的开车，女的负责后勤。现在丈夫躺在车里休息，妻子就下车做饭。食材途径城镇时准备好，肉丝肉片预制，蔬菜沿途购买。她说，远行西部，人烟稀少，许多人都是这样做的。旅行达人，好样的，祝福他们！

　　这里距丹巴还有约70千米，告别川藏线沿217省道继续北上。已是下午，没有吃饭，因为沿途没饭店。隧道较多，有的还很长，足有10余千米。路况越来越差，颠簸得厉害，车载吸盘根本吸不住导航的手机，手机频频颠落在小腿下，为了安全只能不捡，随它在脚下用语音指引我前进，好在一路向北再没岔路。最高兴的是偶遇村庄，两元钱一斤的苹果买上几斤，灰红色、不鲜艳，不大却很甜。欣赏着一路伴随的大渡河景色，品尝着高山峡谷生长的甜苹果，哪会饿呢。

　　汽车行至离丹巴还有约8千米时，见前方有车辆拐入路侧河边的观景平台，我也去凑个热闹，顺便休息一下，离最终目的地还有近20千米。下车一看人还不少，都在遥望大渡河对岸。我向对岸一看，迎面朝向西方的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藏式民居楼房，在西晒阳光下格外清晰，其间还有高耸的碉楼状建筑。难道这就是甲居藏寨？询问一个像藏民一样黝黑的司机，他指着望远镜旁的石刻对我说不是，我定睛一看，石头上镌刻着“梭坡古碉群”藏汉两种文字，我记住了梭坡。休息片刻，继续前进。

　　下午近4:00，穿过号称“大渡河第一城”的丹巴县城，车再向西爬了一个长逾千米的坡道，就看到了甲居藏寨大门。满心欢喜，却被告知从这里开始就是登高盘山路了，要到达甲居藏寨核心区还有近9千米山路。从这里海拔1800米至海拔3500米区域，都属于甲居藏寨。检查证件的工作人员提醒，上山时坡陡弯道多，要注意安全。

　　刚起步还可以，仅仅是爬坡而已，随着海拔渐高，弯道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连续出现，迂回曲折，盘旋增高。上陡坡拐弯道，只能看见天空，路旁向下是大渡河谷一侧山坡，看不到眼下路面，全凭经验和沉着冷静。好在云贵高原的金沙江峡谷峭壁和梵净山脉的野山悬崖都经历过了，这条登山路的路况较好，跟它们相比，小巫见大巫，真算不上险。

　　紧张刺激，不知不觉，汽车就行驶登上了一个观景台地，也不知开了多长时间，最多超不过半小时。这里可能算是藏寨核心区了吧，观景台有石刻，海拔高度2465米。放眼望去，卡帕玛群峰阴山背后，数不清的藏式民居星罗棋布于大渡河上游的大金川河谷西侧山坡地上，依起伏地势迤逦连绵。

　　顺着山坡扫视，可以看到山间平地散停着一些汽车，于是在观景台附近停稳车辆，长舒一口气，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走在甲居藏寨的地盘上了。

　　藏寨的民居称作“寨楼”，外观堪称华丽，即使天已近黄昏，仍难掩其美丽身姿。天色已不早了，当务之急是找一家民宿安顿下来。

　　找了多家，藏族老板都说没有服务人员，暂时没法开张。原来这些藏居民宿，雇佣的大多是汉族员工，有回家过年的习俗，要等他们过完年后初七初八甚至元宵以后才返回工作。在找客栈的过程中，我发现藏族同胞不但会说普通话，居然还在搓麻将。以前在云南金沙江峡谷的石头城里见过纳西族同胞聚众搓麻将，就已令我惊奇，在这里又看到藏民朋友也会搓麻将，不禁感叹咱中华民族真是一家亲啊！

　　顺着山坡继续往上走，右侧下方有一户藏民人家的独栋寨楼，总高有三四层，外观朴素，传统的藏式民居，墙壁刷有纹饰，屋顶插彩旗，在青山背景衬托下端庄和谐。

　　忽然听见这幢寨楼的房顶露台传来亲切的普通话招呼声，定睛一看，五星红旗下的廊道里站着一位藏族奶奶，正时不时地向我们招手，并招呼我们。

　　喜出望外，“踏破铁鞋无觅处”“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于是走下路基，顺坡来到这户藏民的家门口，敲门后轻轻推开大门。女主人热情接待了我们，她是老奶奶的儿媳妇。

　　女主人带我们参观了她家的客房、厨房、客厅。客房条件简洁舒适，有空调，有太阳能热水淋浴。藏式客厅华丽实用，靠墙像沙发一样的家具其实是箱柜，上面覆盖铺垫着纹饰美丽、色彩鲜艳的藏毯，既可坐也能躺；中间一长溜是彩绘矮柜桌，桌上还放着点心呢。

　　我们很满意，决定就在这家住下。女主人说，费用得等她女儿定，今天她在县城单位值班，女儿是会计，民宿藏家乐的事全由她女儿做主。我们欣然接受，冲着婆媳两人的热情，我们信任和喜欢这一家子。奶奶鼓励我们爬上房顶看看。扶着铁梯登上屋顶，看清了老奶奶刚才招呼我们的露台，露台上的房屋用条形圆木拼接累筑墙体，而楼下房屋都是山石砌筑，也就是说，这是一幢石木结构的寨楼。寨楼的顶层还有一凸出的正方体立柱式角楼，上有四立角，插蓝旗，造型独特。

　　站在房顶露台还可看到左邻右舍，邻家角楼上的白色旗子还拼接有蓝红绿黄布条装饰，想必都是有寓意的。

　　老奶奶很健谈，主动告诉我们，她有两个儿子，丈夫已去世，她跟小儿子一起生活，赞扬小儿媳漂亮、善良、贤惠。她指着紧邻的另一幢寨楼说，这就是我大儿子的家。我一看，两幢寨楼的建筑大同小异，风格相近，就是楼顶的旗子颜色有一点点差异。

　　奶奶的小儿子到家了，他是一家之主，给我开启家园的大门，叫我去把停在远处观景台附近的汽车，转移到他们家园的场地上。借此暂离他家寨楼的机会，我漫步周边，熟悉一下周围环境。甲居藏寨四面环山，地理环境使得藏寨的日照比山外少，又是冬季，下午4:00多钟就不见阳光普照了，只有河谷东面的墨尔多山高峰有幸炫耀它夕阳赋予的金顶，与藏家田园、寨楼构成一幅甲居风情图。图中一长垅一长垅绿色的庄稼是老奶奶家的，左边寨楼是她小儿家，右边寨楼是她大儿家，画面朴实和谐。

　　墨尔多山是藏区四大神山之一，代表女神。夕阳西下凸显出来的金顶是墨尔多峰，海拔5105米。以远山金顶为背景，周边邻家的画面也很好看。

朴素无华。

　　从邻家角楼的飘窗左侧向前方遥望，金顶下方的峡谷就是大金川河谷。

　　对着墨尔多峰金顶拉个近景，金光和煦，美妙绝伦，恍惚中感觉那是矮化了的珠峰啊，没有白雪皑皑，但有白云飘飘，云雾缭绕，神霄仙山。

　　金顶下河谷里的大金川，是大渡河的源头。河谷有个非常诱人的名字“美人谷”。看着似乎不远，其实约有10千米远呢。大金川河谷曾是红军长征时红四方面军红五军团的驻扎地，红五军团政治部就设在甲居。

　　挪车回来，看到民宿主人已在厨房里忙着为我们准备晚餐了。腊肉炒红油菜，炒鸡蛋、炒娃娃菜，都是自家的。腊肉家家备，红油菜和娃娃菜都是主家菜园刚摘的。炒鸡蛋的量很足，还有口感极佳的白米饭。主人女儿也回来了，告诉我们食宿费临走时实算。彼此聊得很开心，意想不到，藏家女儿也是独生子女，受过高等教育，她称呼奶奶叫“阿姆”。客随主便，我们也都叫老奶奶“阿姆”了。我们在客厅吃晚饭，主家在厨房吃。她们包饺子，还蒸包子，以面食为主，这也出乎我的意料。餐后大家在客厅聊天，使我学到了相关甲居藏寨的较多知识，果然是行万里路胜读十年书。阿姆80岁了，普通话很好，跟小学生话题多，天南海北聊得来，合影一张，不忘阿姆的善良。

　　我们住的一进大门天井东侧的客房间，觉着像一楼，其实已是寨楼的二层了，房间底下还有一层饲养牛羊的圈屋呢。或许路途劳顿，夜晚睡得特踏实。因为进屋时房间拉着窗帘，没关注到屋子有无窗户。拂晓，床一侧墙上帘子后渐白的方块，才使我发现房间西墙有个窗户。清晨7:45天刚亮，拉开帘子，玻璃窗外一条溪流映入眼帘，正纳闷昨天下午没看到附近有山溪啊？凑近窗口一瞧，原来是高山建筑物窗外无参照物，而人的视觉是通过对比参照物判断景物距离的，若无，距离判断会拉近，误导人眼产生近在眼前的错觉。

　　用光学解释，室内外光线反差大，室外相对较亮的光在玻璃表面产生镜面反射形成的像，在室内相对较暗的光线下更明显，干扰视觉强化了景物靠近的错觉。靠近窗口打开窗户拍照，视角变化导致视觉感知到的成像由大变小了，这符合透视原理。拍摄已拉近至最大限度，再近就模糊了。误看成溪流的其实是远处的美人谷。传说八百年前，蒙古灭西夏，西夏王室成员偕嫔妃、公主等逃难至大金川河谷，从此以后河谷美女如云，并因此有了“美人谷”的美名。

　　河谷西侧山坡层层攀缘向上的藏寨及其区域最初只有5平方千米，藏语地名“甲居”得名比“美人谷”要早约500年。唐代时吐蕃东扩，吐蕃军队进占墨尔多山周边农耕地区，称这些地区为“嘉莫察瓦绒”，意思是“女神山周边的农区”，简称“嘉绒”。吐蕃士兵长期驻扎，直至卸甲归田，与驻地土著女子结合，生儿育女，繁衍生息，诞生了新的藏民族血统混血嘉绒人，进而产生了嘉绒人村寨甲居，“甲居”的意思是“百户”。1954年嘉绒人被民政部定名为“嘉绒藏族”。今天的甲居藏寨已发展到400多户，地域也扩展至20多平方千米了。

　　清晨8:00，不打搅主家休息，悄悄地打开院门，到寨子里周游一番，领略嘉绒甲居藏寨的风土人情。

藏寨便民服务点。

　　壁立千仞的悬崖峭壁隔河谷耸立，田间的青稞苗郁郁葱葱，一座寨碉矗立在地头一隅。

　　这座碉楼四方立柱形，碉楼顶端有四个牛角形状的尖角顶，碉楼高20米不到，最上层有瞭望窗。古代一般用于瞭望和报信，起着烽火台的作用。现在就是甲居藏寨的一个景观，藏民把它当作摆放农具的库房了。

　　“手机天气”显示，现在8:15是丹巴日出的时候，可地处河谷的甲居，只是天更亮了些，却看不见旭日东升。

　　曲径通幽处有白色锥形小塔，春节前刚按传统习俗，用白泥制成的白色染浆精心涂刷过，周边挂满彩色经幡和风马旗，藏民在此进行朝拜祈福等活动。

　　周边寨子里逛了一圈回到民宿，主家已为我们准备好了早餐，蒸包子，煮鸡蛋，早晨刚挤的鲜牛奶，米粥和藏家特有的腌制不知名小菜。在河谷甲居能吃到这样的早餐，尤其是平生第一次喝到刚挤出来的纯粹的鲜牛奶，已经很感激了，结总账时仅算260元（计住宿200元、晚餐60元，送早餐）。感动和感激是人之常情，钱还是要多给的，我给主家女儿微信转账300元整，并说服他们全家一定要全额收下。早餐后，继续深入藏寨，观光游学。

　　甲居的寨楼都是石木结构。木质架构和屋檐刷成暗红色。

　　每一层的墙体基础部位都用白色浆料涂刷象征雪原雪山的图案。

　　墙体上部向下依次涂刷白色、暗红、黑色、白色条纹，白色寓意纯洁，暗红寓意神圣，黑色寓意辟邪。

一幢幢藏家寨楼依山就势，高低错落。

远远看去，寨楼建筑呈阶梯状。

与坡地农田构成自下而上的阶梯。

与层峦叠嶂构成自上而下的阶梯。

　　寨楼的房顶插满了彩色小旗。黄色象征大地和土壤，代表稳固与丰收。

红色象征太阳和火焰，代表生命与热情。

绿色象征森林和水源，代表生机与和谐。

白色象征白云和白雪，代表吉祥与纯净。

蓝色象征天空和海子，代表神圣与圣洁。

　　甲居的寨楼一般占地200多平方米，都是改革开放后以原来旧居为基本再扩建的。世纪之交，甲居有了首户藏家乐民宿，2000年开始民宿逐年增加。在政府的倡导和鼓励下，旅游民宿已成为甲居家家户户都精心经营的事业。有些寨楼民宿与星级宾馆媲美，丝毫不逊色。

　　政府为甲居藏寨修筑了较高等级的盘山公路，很多家庭购买了汽车用于代步，兼用于到山下长途车站接驳游客。

　　政府还利用深水井建自来水厂，在相对高差数百米的山坡上建了3个蓄水池，为甲居藏寨阶梯式提供自来水，水质清澈，水压稳定，提高了藏民的生活质量。

　　政府的支持促进了甲居藏寨的旅游发展，一些土洋结合的寨楼应运而生。

　　块石砌筑的石壁，房顶的牛角状白色小塔角，白、黑、红、白色的条纹等传统嘉绒建筑形式和装饰，结合大玻璃窗、白色栏杆大阳台、玻璃栏杆阳光棚等现代建筑元素，体现出甲居藏寨的民居风格推陈出新，建筑艺术与时俱进。

　　甲居藏寨是国家发改委、文旅部遴选出的“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组织百万读者开展的“选美中国”活动，甲居藏寨被票选为“中国最美丽的六大乡村古镇”之一。随着甲居藏寨旅游业的进一步发展，独具嘉绒藏家特色、传统与现代相结合的魅力寨楼将会越来越多。

　　在寨子里逛了一小圈回到阿姆家，已是临近中午。再次登上阿姆家房顶露台看一看藏寨，就要告别了。

　　从阿姆家露台一角眺望来时路，那棵有着圆形树冠的柏树就在眼前，墨绿墨绿，挺醒目，它就挺立在通往阿姆家园的路口，我们的车就是从那条灰色土路来到阿姆家的。

　　邻家寨楼与藏寨所有寨楼一样，角楼东南西北四个顶角上旗帜猎猎，四个白色小角塔，代表“山、树、水、地”四方神灵。临别了，祈祷神祇保佑甲居藏寨蒸蒸日上。

还有稍远些的藏家。都要告别了！

　　与阿姆一家人依依惜别，不忘初心感谢和祝福，诚挚地说上一句:“欢迎有机会到江南来。” 经过瞭望台，再次俯瞰甲居藏寨，大金川河谷山坡地，藏家寨楼掩映其间，形成了一幅天人合一的素雅画卷。

　　已过仲冬，河谷山坳绿意萌动，正返青的坡地绿茵，预示着春天不远了。当春回大地，山林田园生机盎然，甲居藏寨更会美不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