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鼎记》:阳痿一怒为红颜

高野海青

<p class="ql-block">文:如如不栋</p><p class="ql-block">来源:“蔡哏谭”微信公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陈圆圆一段rap、一曲琵琶,讲述了数十年的往事。曲折的个人身世其实绑定了甲申国变、江山鼎革以来的桩桩件件历史大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小三圣庵中,排名天下第一的汉奸、美人、反贼、高手、滑头齐聚,这里面有当朝王爷、前朝公主、当过皇帝的和尚、当过太监的钦差、当过妓女的如夫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些人物汇集在一起,令人惊叹奇绝;但金庸写来,有条不紊,起承转合丝丝入扣,前因后果合情合理,最终故事走向也没有脱离既定的历史事实,可谓奇正相生、曲终奏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吴三桂一怒是为了情欲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几个问题想讨论一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两年前,我的好朋友上海宝山地区第一美男子、桃浦球王、作家孙公小方曾写过一篇“或许,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子汉——《拿破仑》观影印象”,美男子孙小方兄说:“背后推动历史前进的动能,很多时候真的就是帝王将相们的一念爱欲。摊在桌子上的是家国天下,是信仰、荣誉,但真正操纵他们创造历史的,经常不是理智、理念,而是情绪。”这个角度分析电影《拿破仑》可以说是精准又精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果按照“英雄无奈是多情”和“冲冠一怒为红颜”那种说法,吴三桂引清兵入关,甲申年天崩地陷的历史剧变,也是由情欲推动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在《鹿鼎记》文本中,吴三桂种种做法,是出于情欲吗?他真的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吗?韦小宝显然不这样认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丽人静静的听着,待他说完,轻叹一声,低吟道:‘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红颜祸水,眼前的事,再明白也没有了。韦大人前程远大……’ 韦小宝摇头道:‘不对,不对。‘红颜祸水’这句话,我倒也曾听说书先生说过,甚么妲己,甚么杨贵妃,说这些美女害了国家。其实呢,天下倘若没这些糟男人、糟皇帝,美女再美,也害不了国家。大家说平西王为了陈圆圆,这才投降清朝,依我瞧哪,要是吴三桂当真忠于明朝,便有十八个陈圆圆,他奶奶的吴三桂也不会投降大清啊。’”</p><p class="ql-block">——《鹿鼎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陈圆圆似乎并不怀疑吴三桂对自己的情谊。吴三桂和李自成刀枪相见的时候,陈圆圆回忆起往事,她很感谢吴三桂对她的情谊,因为吴三桂曾经表示过,为了她,自己宁可背负汉奸的骂名。她认为吴三桂对自己“一片真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李自成打了个大败仗,手下兵马都散了。黑夜之中,他也跟我失散了。吴三桂的部下遇到了我,急忙送我去献给大帅。他自然喜欢得甚么似的。他说人家骂他是大汉奸,可是为了我,负上了这恶名也很值得。我很感激他的情意。他是大汉奸也好,是大忠臣也好,总之他是对我一片真情,为了我,甚么都不顾了。除他之外,谁也没这样做过。” </p><p class="ql-block">——《鹿鼎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事态发展,分分钟打脸。吴三桂一点也不顾念和陈圆圆几十年的伴侣感情,为了击败李自成,一招一式往陈圆圆身上招呼,简直把这天下第一美女当成了诱饵和工具:</p><p class="ql-block">“吴三桂不住气喘,眼光中露出恐惧神色。蓦地里矛头一偏,挺矛向陈圆圆当胸刺来。 陈圆圆‘啊’的一声惊呼,脑子中闪过一个念头:‘他要杀我!’当的一声,这一矛给李自成架开了。吴三桂似乎发了疯,长矛急刺,一矛矛都刺向陈圆圆。李自成大声喝骂,拚命挡架,再也无法向吴三桂反击。 韦小宝躲在师父身后,大感奇怪:‘大汉奸为甚么不刺和尚,却刺老婆?’随即明白:‘啊,是了,他恼怒老婆偷和尚,要杀了她出气。’九难却早看出了吴三桂的真意:‘这恶人奸猾之至,他斗不过李自成,便行此毒计。’果然李自成为了救援陈圆圆,心慌意乱之下,杖法立显破绽。吴三桂忽地矛头一偏,噗的一声,刺在李自成肩头。” </p><p class="ql-block">——《鹿鼎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起码在《鹿鼎记》中,吴三桂是一个高度理性的人。他爱的只有自己,他绝对不是爱情以及肉欲的奴隶,他权衡利弊,只会选择一个对自己利益最大化的路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年他对李自成先降后叛,可不仅仅是因为失去了一个美女。而是自己的爱妾、父亲的家财都能被新老板随便抢走,自己加入这家公司,是绝对无法保护自身利益和尊严的。 而李自成声势浩大,他反李自成,就必须要有强援,于是他选择了引清兵入关。冲冠一怒,绝非为了红颜,为的是红颜事件背后的个人利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吴三桂能主宰自己的身体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著名思想家伯林曾经区分过“积极自由”和“消极自由”。这组概念大家应该是耳熟能详。我们一般把积极自由理解成可以自由去做某事,free to …,消极自由则是免于什么的自由,free from…。其实这样理解是不确切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伯林看来,积极自由的核心是“我要成为我自己的主人”。我难道不是我的主人吗?不一定。因为你有各种欲望。有的人为了肉欲做一些违背公序良俗的事情。有的人酒瘾、烟瘾、手机瘾、游戏瘾、短视频瘾。大部分人都知道沉溺这些瘾好像不对,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以“我要做我自己的主人”,很重要的一个就是理性的自我主宰我自己,控制住各种乱七八糟的欲望。这个事情后果很可怕。伯林讲了很多变形。只说一种。你要做自己的主人,但你心中的理性是什么?焉知道这个不是你的另一种欲望?谁来定义这个“理性”?我们只能倾听内心的声音。倾听一个所谓至高无上的大我给我们声音。这个“大我”,有时表现为国家民族。所以按照这种理解,所谓真正的自由就是压抑自己所有欲望,绝对服从国家民族这个“大我”。这里讲起来很复杂,我们暂不展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鹿鼎记》文本中吴三桂是这种意义上的积极自由吗?既是,也不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严格克制自己的欲望,用理智控制自己的情感,这一点他是做到了自己成为自己的主人。比如关键时候随时牺牲自己的爱人,将其当作克敌制胜的工具。可以说毫不受几十年感情的影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如果吴三桂忍心全家白骨成灰土,他绝对不是因为陈圆圆,而是他意识到即便自己投靠李自成,也摆脱不了“人为刀俎自己全家为鱼肉”的命运。舍得全家性命,不是他被情欲冲昏了头脑,而是出于自身利益最大化的考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从这个角度讲,他并没有真正成为自己的主人,他仍然被一种生存的欲望、利益最大化的欲望所主宰所控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以,按照积极自由“要成为自己的主人”这个似是而非、非常模糊的框架来看,吴三桂控制了肉欲,却控制不了一种精于算计的私利即乱世中生存的欲望。他的实质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目的合理性的信奉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小丈夫好色 大丈夫阳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韦小宝常说“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鹿鼎记》里逐鹿天下的枭雄豪杰,对金钱、女人,都没兴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胡逸之痴情陈圆圆,是被吴六奇这种大丈夫瞧不起的。李自成算是稍微好一点的,心中能有陈圆圆,但他当时已经是退出权力场的失意者,不再算是枭雄,已经失去逐鹿天下的资格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说一个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一个人受制于他的肉欲,这当然不是好话。但当事情走向另外一个极端:大人物人人都是理性冷静的,都为了目的不择手段,都把利益最大化当成唯一的指向,饮食男女的那种真性情反而显得弥足珍贵。</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鹿鼎记》里的枭雄大丈夫,是无所谓美女的。他们就像没有荷尔蒙一样,完全无所谓荷尔蒙,肆意嘲讽任何被荷尔蒙奴役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讲,这些枭雄是阳痿的,是阴森可怖的。冲冠一怒的,不过是一个阳痿患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相比起来,美男子孙公小方影评里写的那个受制于荷尔蒙的拿破仑倒显得有些可爱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金庸写出了这些没有荷尔蒙的枭雄大丈夫,崇祯—顺治之交的天下大势、历史走向正是被一些阳痿的自利者决定了。当写到吴三桂这些老谋深算的枭雄,《鹿鼎记》把他们塑造的非常缺少精气神。精气神是一种人间烟火气,是一种独属于芸芸众生的活色生香。吴三桂和吴六奇虽然阵营不同,但他们一样的是心中只有“大事”,对情欲嗤之以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鹿鼎记》塑造这些枭雄人物“没精气神”,恰恰说明金庸在塑造人物方面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怕的是:古今成败,全靠荷尔蒙。</p><p class="ql-block">更可怕的是:天下大势,无关荷尔蒙。</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京城民谣《探清水河》(演唱:安东尼大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