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游天目湖

王功林

　　大暑前夕，清新空气伴随着晨曦而来，太阳刚爬过树梢，就把路面晒得发烫。我和爱人停好电动车，拎着防晒帽往集合点走去，远远就听见一阵爽朗的笑——位于蝶园路边的玉屏旅行社的观光车旁，一个脑袋锃亮的中年男人正给大家发吊牌，头皮上刚冒出的细发茬在阳光下泛着淡金，正是“光头”秦总。

　　“别看我现在光，年轻时在扬剧团翻筋斗，长发能甩到天灵盖！”他嗓门洪亮，手里挥舞着天目湖一日游行程单，给我们讲行程安排和相关注意事项，说到兴头上忽然拍了下大腿，“可惜当年为了开嗓动了小手术，现在唱不了高腔，只能给大伙吼两句家常调子。”话音未落，车厢里已响起起哄声。车刚驶出市区，秦总的《流浪兄弟》就撞开了闷热的空气，前排座上穿碎花裙的阿姨跟着哼，后排两个戴鸭舌帽的小孩拍手打拍子，连窗外掠过的白杨树都像跟着节奏摇晃。

　　最妙的是曹主任亮嗓子。这位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刚说“献丑”，《党啊，亲爱的妈妈》的前奏一响，满车的喧闹忽然静了。他端坐在椅上，脊梁挺得笔直，唱到“你的形象多么崇高伟大”时，前排穿蓝布衫的大姐悄悄抹了把眼角，转头看他的眼神里，有敬佩，还有点说不清的热乎劲儿。

　　进天目湖景区时，无人机正嗡嗡地盘旋。五十多号人站在由山石湖波、云雾缭绕装饰组成的“夜宴天目湖”入口一侧台阶前，秦总举着小旗喊“看空中镜头挥挥手”，有人举着刚买的莲蓬，有人把小孩架在肩上，快门按下的瞬间，不知谁的草帽被风吹落，滚到了台阶树荫下跳广场舞的人堆里，惹得一群人笑弯了腰。

　　游艇破开湖面时，碎金似的阳光往人脸上扑。湖水是那种淡淡的绿，像被揉碎的翡翠浸在里头。同船的老同事夏家龙夫妇坐在前排，老夏正给爱人指着远处的山：“那就是龙兴岛，上次来还是十年前。”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颠，溅起的水花打在窗上，惊飞了一群白鹭，翅膀掠水的声音清亮得像碎玉相击。

　　龙兴岛的石阶被晒得发烫，脚踩上去像踩着暖炉。彩蝶谷里倒凉快，蝴蝶翅膀上的花纹在树荫里忽明忽暗，有只橙黑相间的凤蝶停在一个小姑娘的发辫上，她屏住呼吸不敢动，直到蝴蝶翩然飞走，才蹦起来拍手：“它吻我啦！”逍遥桥晃得人脚心发软，我扶着栏杆往下看，湖水在桥洞下打了个旋，把桥影揉成了一团绿绸。最高处的“天目揽胜”碑前，二姐夫的妹婿杨鸿宝正举着手机拍照，镜头里不仅有远山近水，还把我爱人弯腰系鞋带的样子也收了进去，“回去让二姐夫瞧瞧，你们玩得多自在。”

　　知味渔府的鱼头汤端上来时，满屋子都是鲜气。砂锅咕嘟着，奶白的汤面上浮着层薄油花，秦总给每个人盛汤：“这鱼得用天目湖的胖头鱼，现杀现炖，少了一分钟都出不了这味。”我舀了一勺，鲜得舌头都要化了，配着刚蒸好的姜丝鱼尾段，甜丝丝的香混着鱼鲜，浑身的暑气一下子就散了。邻桌的金志明老同学端着茶杯过来：“还记得不？当年在学校操场，你我共同奔跑的情景。”我们碰了碰杯子，茶水的清香里，倒品出点少年时的青涩滋味。

　　海洋世界里凉飕飕的，巨大的玻璃幕墙后，海龟划水的姿态从容不迫，像一位深谙海洋韵律的智者，它的甲壳上刻满了岁月的纹路，眼睛里沉淀着亿万年的蔚蓝，深邃而平静。有个穿白圆领衫的小女孩趴在玻璃幕墙沿口上，伸手触碰浮出水面的海龟背，嘴里念叨着“大龟大龟〞，他爷爷举着手机追着拍，手机壳上的“平安”二字被手汗浸得发亮。我们一行慢慢逛，看水母在蓝幽幽的光里浮沉，忽然觉得，这慢悠悠的日子，倒和水里的影子一样，晃一晃，就漾出温柔的波纹。

　　返程时夕阳正浓。秦总倚靠在坐位侧旁，给大家数今天的趣闻：“曹主任唱歌时，同排的耿阿姨悄悄录了视频；龙兴寺登岛游玩，王大姐中暑心悸，险象环生，要不是我帮她躺平弯腿抚胸，弄不好今天丢在天目湖呢；还有老夏家的水壶，现在还在我包里呢......”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有人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细碎的笑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首没谱的小调。

　　车停在集合点时，晚霞已经漫上来。大家道别时互加微信，秦总站在车旁挥着手：“下次去杭州西湖，还跟我走！”我骑着电动车，看着观光车的尾灯融进暮色里，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热，一天的累，都化作了心口的暖，就像那锅鱼头汤，初尝是鲜，回味起来，全是日子的甜。

　　“一定要爱着点什么，恰似草木对光阴的钟情”这句话出自汪曾祺的散文集《人间草木》，有些相遇，本就是夏天的馈赠。比如晒得发烫的石阶，比如偶然抬头撞见的白鹭，比如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一场短途旅行，把笑声留在了同一片湖光山色里。

（2025年7月23日）

文字 王 功 林

图片 感谢秦荣峰、郭海燕、朱琴等拍摄提供的照片。

编辑 王 功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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