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神兽同居的郁闷

一抹苍痕

上周周五，傍晚七点仍然很闷热。不大的客厅里，挤着一张很宽的长沙发和大茶几。沙发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靠枕，茶几上有课本、软陶泥、火柴人…四周墙壁上，也涂鸦着东倒西歪的五颜六色的火柴人，这都是小神兽的杰作。

几年来三代同堂，蜗居一室，虽然时感压抑，但久而久之渐生麻木，也慢慢地适应了过来。而随着小神兽渐渐长大，为他的学习又产生了更为严重的问题和矛盾。

刚放暑假，大神兽就给小神兽报了英语补习班。小神兽的奶奶，在暑假里更加忙乱了起来。早上得哄着小神兽，买回他要求的早餐，小神兽才会睡眼惺忪地起床，急躁地喊着，奶奶，我的衣服呢?中午在超市下班后，得火急火燎地弄午饭，不停地给小神兽夹菜，催促小神兽吃完饭，顶着炎炎烈日，用单车载着他去上课。下午载着小神兽回到家，已近五点，又赶紧忙着做晚饭。

费力不讨好这话，是为带小神兽的奶奶量身定制的。上周周五是小神兽最后一堂英语补习课，小神兽回家很开心，奶奶放下书包擦着汗水，也舒了一口气。

可是吃完晚饭，两个大神兽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吃着葡萄，一边数落着小神兽，你看，你弄得到处乱七八糟的，也不收拾收拾！小神兽大声顶嘴，我怎么收拾哦！大神兽声音更大了，你不懂收拾，不晓得把拿的东西放回原处啊?现在把你英语书拿过来，读给我们听。

小神兽记吃不记打，大声吼道，我不会读！大神兽又数落了起来，你不会?我给钱你补习有什么用！这十多天，你在家看了哪些书，做的哪些作业，拿出来指给我们看！

小神兽呜呜呜地哭着说，你们说过的嘛，这十天由我自己安排，你们不管嘛。大神兽站起身，瞪着小神兽吼，我不管，你就从家里给我滚出去！我不管，你把钱还给我嘛！你在家里摆弄火柴人，玩你奶奶的手机，玩平板，我们都看得一清二楚。你奶奶管不好你，我们带你出去租房，你去不去！小神兽伤心地哭着，我为什么要出去嘛?

……

小神兽奶奶洗好碗，拾掇完厨房，不声不吭进入了房间。有人说喜欢焦虑的人往往都比较善良，小神兽的奶奶却是一个例外。她心态平和，看不出她生气或计较，更看不出她焦虑。她用自己的钱维持一家子生活，小神兽对她发号施令，大神兽们也对她发号施令，身份不及一个佣人。她像是书上描写的“童养媳”，任劳任怨，忍气吞声。

我在厨房过道抽着烟，心如刀绞。为了这个小神兽，我一直煞费苦心，却落得里外不是人。小神兽三岁左右，我就建议教他识字念诗，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改变他任性的性格。两个大神兽却不以为然，认为只要他健康快乐就行，经常带他出去吃喝玩乐。但七岁前的小神兽最亲近的人是爷爷，他们要带他出去常常要大费周章才行。

从小神兽开始上小学，我克制自己不对他溺爱，对他要求更高，喜欢指出他的缺点。让我郁闷的是小神兽越大越任性，他只喜欢听好话，且喜欢出去玩了，节假日一临近，就与他妈商议去哪玩。小神兽开始与我渐行渐远。

九年多时间的同居，让我感到十分憋闷。期间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小事，甚至让我产生了焦虑。

第一次，是小神兽五岁多时那次吃晚饭。小神兽脾胃不好挑食，吃饭慢吞吞的，要奶奶在旁边服侍。那次吃晚饭，小神兽的妈一边吃饭，一边说他的一些不是。小神兽不高兴，用眼睛瞪他妈。他妈发飙了，拿着桃木剑拍打着桌子，嘶哑着吼，你快点吃，你不把碗里吃完，你试一下！

小神兽哇哇大哭，吃进嘴里又吐在了碗里。如此反复了十多分钟，我实在看不下去，劝说道，算了嘛，他哭了这么久，这样子吃了也没好处。出乎意料的是，她用桃木剑拍打着桌子，撕破喉咙吼着，我的娃儿，我要怎么就怎么……

这阵仗，就算是我脾气暴躁的父亲，在类似的情况下也不至于对我暴跳如雷。我一下火冒三丈，你的娃儿，你把过一泡尿，你洗过一件衣服不?像待客一样将就了你几年，你还吼啥子！老子不大你的辈数，总要大你岁数嘛。

第二次事件发生在一个周六，我上晚班，小神兽奶奶上午在超市上班。十点半钟我起床，看见他们在厨房洗菜切菜，地板上还放着十来个装着东西的胶袋。我心中暗想，今天有人来家里吃饭?等我十一点四十再起床，屋里空无一人，所有食材带走得一点不剩。十二点小神兽奶奶回家问，他们又出去了啊?

我无语地盯了她一眼，袅着烟，长长地呵了一口气。小神兽奶奶翻了翻冰箱，生怕我发脾气，轻轻地说，你煲一下饭，我下楼去买菜。

从这以后我很少买菜，也很少做菜，全落在了小神兽奶奶头上。我们能够劳动，贴着钱带娃，就是这个样子。我们不能挣钱了，不带娃了，会是什么下场?一想到这些就会不寒而栗。

上周五晚上八点，我打开空调关门时，大神兽在用钢尺打小神兽的手板，小神兽哭叫着，哎呀，好痛啊。其实大神兽从来没有狠心打过小神兽，真正痛心的是动不动就叫小神兽滚出家去，只是小神兽不懂这种痛。

九点以后，厅里终于没有了吵叫声。我出去袅烟时，大神兽又在厨房里清洗鸡胗。小神兽喊着，奶奶，我要洗澡，给我拿浴巾。我对小神兽奶奶说，他们明天又要去露营。周六中午小神兽奶奶送来午饭，我打开饭盒一看，上面苦瓜炒辣椒，一个煎蛋，几粒花生米。我不喜欢吃苦瓜，苦笑着说，他们不在家，你就不会买菜啊?不在家清净些！小神兽奶奶调转单车离去。

儿孙绕膝，光想象仿佛就能让人感受到满堂欢笑其乐融融。而在经历了九年同堂而居的带孙生活之后，我的心里五味杂陈，体会到了"带孙始晓多羁绊，随子才知少自由"的滋味。

昨天中午，小神兽对我说，爷爷，你弄个凉拌土豆丝嘛，我想吃你做的土豆丝。我笑了笑，好。你做会作业吧。

或许，这就是人间烟火里生活本真的样子吧?少不了一些酸甜苦辣麻。“可怜天下父母心”，父母与儿女之间绵亘着岁月的长河，但河水一直在向前涌动——希望你过得比我们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