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打墙

无为

中江民间故事

小时候我外公常常来我家耍，我便缠着他给我讲故事，记得他讲过这样一个故事，那是上世纪三十年代，旧时光如同一幅泛黄的画卷，缓缓铺陈着岁月的沧桑。在那个动荡且贫穷的年代，外公家世代身为佃农，一家老小的生计全系于租种子金桥场镇孟大地主家的土地为生。

子金桥盛产水稻、小麦、红薯、绵花、花生、大豆等农作物，湖广填川乡民们在这片土地上辛勤耕耘三百多年，当冬季的寒风席卷而来，红薯收割完毕，农村的生活节奏也随之发生了些许变化。对许多农户家而言，制作红薯粉条便成了这个时节的重要事务，因为这不仅是自家餐桌上的美味，更是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准备的一份珍贵年货。冬季十一月，农活渐少，正是所谓的“闲月”。而外公，凭借着祖传做粉条的精湛手艺，在十里八乡小有名气，附近村民一到这个时候，总会纷纷邀请他去帮忙制作粉条。

那是一个寒气逼人的时节，凛冽的寒风如刀割般划过脸颊。天刚放亮，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外公便早早地背上了做粉条的工具。那些工具，伴随着外公多年，每一件都承载着岁月的痕迹。他沿着蜿蜒的小路，步行五里多路，来到了张湾。

张湾里有一户姓李的人家，家境颇为殷实，拥有十几亩田地，一家上下十二口人，在这村子里也算得上是富足之家。赶场天的时候，李家家主偶然间碰到了外公，一番热络交谈后，特意盛情邀请外公到自家为他们做两百斤红薯粉丝。

制作红薯粉条，工序繁琐复杂，绝非一蹴而就之事，需得耗费整整两天时间。第一天，主要是准备红薯原材料。从将红薯洗净、去皮，到粉碎、过滤、沉淀，每一个步骤都容不得半点马虎。外公从清晨忙到傍晚，一直到掌灯时分，夜幕如墨，繁星点点，才终于忙完手头的活计，吃上了一顿夜饭。饭后，外公想着离家不过几里路，便与热情挽留的主人家告别，踏上了回家的路。

冬天的农村夜晚，静谧得如同沉睡的巨人，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这无边的宁静。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厚重的云层仿佛压得极低，能见度也不过七八丈远。外公独自一人走在狭窄的乡间小道上，周围的田野在夜色中显得影影绰绰，透着一种神秘而未知的气息。

走着走着，外公隐隐约约看到前面有一个身穿长衫黑衣的中年男人，同样在匆匆赶路。在这偏僻的乡村小道上，遇到同路人本也寻常，外公并未多想，反正大家都走在这唯一的一条路上，便自顾自地跟在后面。两人之间，谁也没有主动搭话，仿佛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之中。外公一边走着，一边习惯性地摸出叶子烟，点燃后，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给这寂静的夜晚增添了一丝烟火气。

就这样，外公默默地跟在那人身后。奇怪的是，两旁的田土在朦胧的夜色里，时而显得熟悉，那是他平日里劳作的痕迹；时而又仿佛变得陌生，仿佛置身于一个从未涉足过的地方。而前面那个黑衣人，始终不紧不慢地走在他前方，无论外公加快脚步，还是放慢速度，那人与他的距离始终保持不变，仿佛刻意与他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怎么也赶不上。外公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自己正值二十多岁的年轻力壮之时，平日里走山路如履平地，怎么今日竟走不赢这个看似普通的中年男人？

就在外公满心狐疑，脚步愈发急促之时，突然，一声清脆的公鸡打鸣划破了寂静的夜空。紧接着，山坡上传来一个老农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几分早起的困倦与惊讶：“你在那里转圈圈干什么呀？”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瞬间敲醒了外公。他猛地回过神来，再定睛一看，前面哪还有什么黑衣人的影子，四周空荡荡的，只有自己孤零零地站在这不知何时变得陌生的小道上。外公这才恍然惊觉，原来昨天晚上在回去的路上，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倒路鬼”，也就是俗人所说的“鬼打墙”。

此时，天边已泛起了微微的曙光，天已麻麻亮了。外公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离张家湾不过二里路。无奈之下，他只好转身折返，准备回去开始第二天打粉条的活路。这段离奇的夜行经历，如同一个神秘的谜团，深深地烙印在了外公的记忆深处，每当他回忆起这段往事，总会感慨万千，仿佛那一夜的迷雾，至今仍未完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