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夏日骤雨

孙鑫

黏腻的空气里还裹挟着一丝丝闷热，蝉声在槐叶间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在炙热的光照下柏油路面的光也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成黑色的溪流。路边卖西瓜的三轮车停在阴凉处，车斗里堆着青皮瓜，老板摇着蒲扇，汗珠顺着脖颈滚进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里。

　　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槐花香，却解不开这团凝滞的热。公园的砖缝里，去年残留的枯叶蜷缩成褐色的小舟，连墙根的苔藓都褪成了灰绿色。我数着檐角垂下的铜铃，那铃舌被晒得发烫，连叹息都带着焦灼的尾音。

　　忽然有风掠过耳际。

　　起初只是几缕凉意，像顽童偷偷掀开你的衣领。接着是槐枝轻颤，叶面翻出银白的背面，仿佛千万只小手在鼓掌。卖西瓜的老板直起腰，蒲扇停在半空，眯眼望向天际——西北角涌起一簇铅灰的云，正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像有只无形的巨手在揉捏棉花。

　　"要下雨了。"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惶惑。

　　说罢第一滴雨就砸在被日照晒的滚烫的马路上，很快像蒸汽一样瞬间蒸发，我伸出手，雨滴落在掌心，凉意顺着血脉直窜到心尖。这雨是带着脾气的，不似春雨的缠绵，也不似秋雨的凄清，它像憋了许久的怨气，非要把天地都洗刷个干净才肯罢休。马路两旁不知名的树叶随风摇摆，肆意的享受着这场雨带来的凉意，瞬间枝叶间漏下的雨丝织成银色的网，将整条马路笼在朦胧的雾气里。

　　卖西瓜的老板手忙脚乱地扯起塑料布，却有雨点趁机钻进车斗，在瓜皮上敲出细密的鼓点。几个穿雨衣的孩子从此跑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他们却笑得更欢，清脆的笑声混在雨声里，像一串串跳动的音符。

　　雨下了约莫半刻钟，忽然就弱了。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像金箭般射下来，在积水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槐叶上的雨珠滚落，滴在脖颈里，凉得人一个激灵。我深吸一口气，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那是久违的、属于夏天的味道。

　　我踩着积水往家走，鞋底与地面接触时发出"噗噗"的声响。雨后的济南像被重新上了釉的瓷器，青石板泛着温润的光，墙根的苔藓重新变得鲜绿，连砖缝里的枯叶都舒展开来，吸饱了雨水，显得格外精神。

　　晚风拂过时，我闻到槐花更浓的香气。那香气里混着雨水的清冽，像一杯凉透的绿茶，将白日的燥热一饮而尽。远处传来卖凉粉的吆喝，声音清亮悠长，在暮色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这夏日的骤雨，原是老天爷最慷慨的馈赠——它用最暴烈的方式，赐予人间最温柔的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