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南的漳州之旅

秋风知雨

<p class="ql-block">中国有漫长的海岸线,我去过涠洲岛、东极岛、平谭岛,一直有一个愿望,想去看看东山岛。从上海过去有高铁动车,太方便了。从南站上车,八个多小时就到福建漳州的云霄站,出站叫个网约车直达东山岛也就一个小时左右。</p> <p class="ql-block">晨光刚漫过铜陵镇的屋檐时,三辆车已在民宿楼下亮了相。两辆电动二轮像伶俐的鱼,一辆三轮则敦实如贝,车筐里晃着三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身凝着晨露——那时我们还不知道,这一天的阳光会烈到让露水在出发后半小时就蒸发殆尽。</p><p class="ql-block"> 先扑向彩蝶湾的是车轮扬起的风。海岸线在这里忽然弯出个温柔的弧,沙滩是浅杏色的,浪尖卷着碎银似的光,扑到脚边又退成一层透明的纱。有人说这湾像展翅的蝶,或许是因沙滩尽头那排白色廊架,廊柱纤细如蝶翼,在强光里几乎要融成一片光晕。我们停下车,赤脚踩进沙里,烫意从脚心窜上来,却抵不过海水漫过脚踝时的凉。远处有渔船泊在蓝绿交界处,像枚被遗忘的贝壳,风里飘着咸腥的气息,混着防晒喷雾的甜香。</p><p class="ql-block"> 从彩蝶湾到金銮湾不过三公里,电动车的影子在柏油路上缩成小小的黑点。金銮湾的沙更细,细得像被月光碾过,赤脚踏上去竟不觉得烫,反倒有种温软的包裹感。海水在这里忽然变得极浅,离岸几十米仍能看见水底的白沙,阳光直直地扎进去,把海水染成一层一层的蓝,从近岸的透绿,到远处的靛青,再往天边,就成了融着云影的钴蓝。我们骑着车沿湾兜圈,三轮车上的行李颠得轻响,海风吹起衣角,却吹不散额头上的汗,汗滴坠在手机屏幕上,折射出一片晃动的光斑——那时的华为Mate40还好好的,镜头里正框着浪与天吻合成的那条银线。</p><p class="ql-block"> 苏峰山公路是突然闯进视野的。山不高,却像道绿屏风,把海拦成了两半。公路沿着山肩蜿蜒,蓝色护栏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骑到高处往下看,才发现山是空心的,公路穿隧道而过,隧道口外就是铺展到天边的海。我们在隧道口停了车,热浪裹着海风扑过来,像被一张滚烫的网兜住。有人举着手机拍全景,我也掏出Mate40,想定格那山与海咬合的弧度,屏幕却突然闪了下,冒出股焦糊味。低头看时,机身烫得像块刚从灶里夹出来的炭,黑屏后再也没亮过——它终究没熬过苏峰山的烈日,成了块带着海腥味的“砖头”。</p><p class="ql-block"> 倒也不慌,背包里还躺着两部手机,像藏着两枚备用的月亮。午后的太阳更凶了,柏油路蒸腾着热气,远处的海都被晒得晃出了虚像。我们躲进民宿,拉上纱帘,听窗外的蝉鸣被热浪泡得发黏。直到四点多,光的锐角才钝了些,窗帘缝隙里漏进的阳光变成了暖金色,才又动了出门的念头。</p> <p class="ql-block">南屿双面海就在我们住的民宿对面,走过去五分钟足矣。退潮正当时,原本隔开岛屿的海水退成了浅浅的溪流,露出的滩涂像块巨大的调色盘,被水流画出弯弯曲曲的银线。踩着没过脚踝的水往岛上走,脚下的沙软得像海绵,偶尔能踢到小贝壳,壳上还沾着湿润的青苔。岛不大,岩石是暗红色的,被浪啃出坑坑洼洼的纹路,夕阳正往海平面沉,把云染成了橘红、玫瑰紫、奶油黄,一层层铺在天上。</p><p class="ql-block"> 我们找了块岩石坐下,看潮水继续退,露出的滩涂越来越宽,像大地正在慢慢舒展身体。手机镜头里,落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软的沙上,又被偶尔漫过的细浪舔去一角。晚霞漫到海面时,海水变成了一缸融化的金子,浪尖挑着碎金,渔船的剪影在金箔上缓缓移动。有人举起那部幸存的手机拍照,屏幕里的海与天黏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浪,哪里是云。</p> <p class="ql-block">回程时,三轮车载着昏昏欲睡的我们,车轮碾过带潮气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响。想起白天被晒坏的手机,倒像是这一天的印章——证明我们确实被东山岛的光狠狠吻过,也被它的海温柔地接住了。那些被烈日烤烫的时刻,和被晚霞浸软的瞬间,都成了嵌在记忆里的贝壳,碰一碰,就会漏出咸咸的、亮亮的光。</p> <p class="ql-block">  东山岛第二日:风与海的私语</p><p class="ql-block"> 第一天的暴晒还在皮肤里留着余温,第二天清晨,我们总结了前一天的经验教训,便选了网约车——与其和烈日较劲,不如让车轮碾着海风,慢慢读这座岛。</p><p class="ql-block"> 车过铜陵镇,风动岩的轮廓先从树隙里钻出来。那块悬空的巨石最是调皮,像被海风轻轻托着,明代徐霞客曾揣着罗盘来测它的平衡,三百多年过去,它仍与山岩若即若离,岩缝里还卡着几枚游客塞的硬币,据说能卡住的人会得海风庇佑。当地人说它是“风来石动,风止石静”,可我站在崖边看了半晌,倒觉得是山在等风,石在等海,连时间都在这里放慢了脚步。</p> <p class="ql-block">隔壁的关帝庙正飘着檀香。红墙琉璃瓦被晒得发烫,殿前的铜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炉耳上的龙纹都被摸得发亮。这庙始建于明代,郑成功收复台湾前,曾在这里拜过关公,案上的签筒里,至今还藏着渔民们“问海路”的祈愿。穿蓝布衫的阿婆捧着供品走过,鞋跟敲在石板上,与檐角铁马的叮当撞在一起,倒像是在和几百年前的香火对话。</p> <p class="ql-block">沿堤岸往顶街走,脚步不自觉慢下来。青石板被踩得发亮,两侧的骑楼挑着红灯笼,老房子的木窗棂上雕着缠枝莲,有穿花裙的姑娘坐在门口绣渔网,针脚里都缠着海风的味道。陈家祠堂的门虚掩着,门楣上的“颍川衍派”匾额褪了色,院里的老榕树根缠在石阶里,像在守护什么秘密。祠堂前的咖啡店飘着拿铁香,就着海风喝一口,再捧一碗海鲜面——小管鱿鱼在汤里蜷成小灯笼,虾壳煮得通红,面汤里晃着头顶的云。</p> <p class="ql-block">傍晚的南门湾浸在橘色里。集市的烟火气漫过石板路,姜母鸭的砂锅咕嘟作响,鸭肉裹着焦糖色的汁,咬下去先是姜的辛,再是肉的香,混着隔壁摊位的海蛎煎香,把胃填得暖暖的。海鲜摊的阿姨正给虾子喷水,说这些是下午刚从渔排收的,“带点海腥味才鲜呢”。</p> <p class="ql-block">天黑透时,我们坐在海堤的小凳上。茶桌就摆在浪花够不着的地方,紫砂壶里的老茶泡得酽酽的,倒在粗瓷杯里,热气混着海风飘向海面。远处夜钓的灯光像星星掉进水里,忽明忽暗。有人划着小舢板收网,木桨搅碎月影,哗啦一声,银亮的鱼群蹦出水面,又落回海里——原来大海的夜,从不睡觉。</p><p class="ql-block"> 海涛声是永恒的背景音,像大地的心跳。这一天从信仰的重量走到烟火的温度,从骤雨的急促走到夜色的悠长,东山岛没给我们预设的路线,却在转角处递来一把伞、一杯茶、一片会呼吸的海。风还在吹,石还在等,而我们,不过是偶然被这片海收留的旅人。</p> <p class="ql-block">当我们租车驶离东山岛时,暑气正把空气熬成一锅粘稠的粥。车窗开着,风灌进来也是热的,带着咸腥的尾调,像刚从晒烫的渔网里捞出来。仪表盘的指针跳得慵懒,柏油路在阳光下蒸腾起虚浮的光,我们像被扔进琥珀里的虫,慢慢往前挪。</p><p class="ql-block"> 拐进漳浦地界,导航提示离翡翠湾还有七公里时,天忽然暗了。不是乌云压境的沉,是那种被墨汁悄悄晕染的灰,空气里的闷热骤然凝成水珠,贴在皮肤上,像要把人裹成粽子。</p><p class="ql-block"> 翡翠湾忽地撞进眼里时,我正擦汗的手顿住了。只见海是分层的。近岸的浪被风揉成碎玉,泛着冷冽的绿,往远些,水色渐深,竟成了透亮的翡翠,绿得发脆,像能敲出清响。云在头顶翻涌,漏下的阳光斜斜切进海里,把那片绿劈出明暗交错的纹,倒像是整块翡翠正在透光的地方慢慢融化。</p> <p class="ql-block">翡翠湾原叫“青屿湾”,明代《漳浦县志》里记过,“每遇台风雨前,水色如翠羽,渔者谓龙女晒宝”。老辈人讲,东海龙宫的三公主有块翡翠佩,夏夜纳凉时不慎坠入凡间,化成这片海湾。涨潮时浪卷沙,能看见水底闪着细碎的光,渔民说那是玉佩的碎星子。清代有个叫蓝鼎元的学者路过,写过“碧波碾翠,惊鸿照影”,想来也是撞见了这样的天色。</p><p class="ql-block"> 风忽然紧了,卷着沙粒打在车门上。远处的浪开始发狠,把翡翠色的水摔在沙滩上,碎成一片白沫。我们举着手机拍,镜头里的海竟比肉眼看更绿,像被谁调浓了色盘,连沙滩上的贝壳都泛着青辉。这哪是强对流天气的狰狞,分明是天地在调颜料,要给这片海画一幅泼墨画。</p><p class="ql-block"> 离开时,乌云已追上来了。刚驶上往漳州古城的路,第一声雷就炸在头顶,雨点子砸下来,起初是稀疏的鼓点,转瞬就成了瓢泼的瀑布。雨刷器疯了似的摆,前方的路成了白茫茫的河,车轮碾过积水,掀起半人高的浪,车身竟有些摇晃——真像坐在船上,两岸的树是后退的岸,红绿灯在雨幕里成了模糊的航标灯。</p><p class="ql-block"> 朋友握着方向盘笑,说这趟值了,上午看翡翠,下午当船长。我望着窗外,雨帘里的漳州城像被泡软的宣纸,骑楼的飞檐在水里漾出影子。三小时后,雨忽然停了,像有人猛地收了珠帘。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给积水上镀了层金,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青草的腥甜,闷热还在,但那股烤人的燥气散了,像刚沏好的茶,烫嘴,却有了回甘。</p><p class="ql-block"> 车里放着闽南语的歌,软软糯糯的。我想起翡翠湾的浪,想起蓝鼎元的句子,想起刚才在“海”里航行的恍惚。原来旅途最妙的,从不是计划好的风景。是闷热里突然撞见的翡翠色,是雷雨里误打误撞的船行,是天地翻覆后,一缕恰好落在肩头的晚风。</p><p class="ql-block"> 就像那枚传说中的翡翠佩,碎了,却在人间养出一片会变颜色的海。</p> <p class="ql-block">  南靖半日:土楼与水谣的光阴絮语</p><p class="ql-block"> 漳州的晨光刚漫过窗棂时,车轮已碾上了去往南靖的路。柏油路在青山间蜿蜒,像条被晒得发软的丝带,把我们引向那些藏在浓绿褶皱里的土黄色奇迹。</p><p class="ql-block"> 和贵楼是初见的惊喜。这座"沼泽地上的诺亚方舟"静卧在田畴间,四方形的夯土墙敦实如古瓮,墙缝里钻出的野草,替六百年光阴说了话。十元的上楼费递过去时,木门"吱呀"一声转开,像打开了一本厚重的线装书。回廊里的木柱带着陈年桐油香,仰头可见"三堂两横"的格局——客家人把宗族秩序刻进了建筑肌理,中堂供着祖先牌位,两侧房间住着重孙辈,自上而下的辈分,恰如土楼从外到内的防御层级。据说当年建楼时,工匠们在沼泽地打下数千根松木当地基,如今楼内天井里的那口井,一清一浊两脉水,至今没人能说清缘由,只当是先人的智慧在与今人捉迷藏。</p> <p class="ql-block">步行片刻便到怀远楼。若说和贵楼是江湖侠客,怀远楼便是温文尔雅的书生。圆形的楼体更显圆润亲和,最妙是内环的"斯是室",雕花窗棂漏进细碎阳光,梁上"忠孝廉节"的匾额被岁月磨得发亮。穿蓝布衫的阿婆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说这楼里的楹联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读书教子绍谋远,礼让传家衍庆长",字字都浸着耕读传家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午饭在镇上的小馆吃,笋干烧肉的香气混着米酒味漫出来。老板说,这些土楼原是客家人南迁时的堡垒,唐末战乱,他们带着中原的技艺翻山越岭,把夯土的手艺融进闽南的山水里。后来匪患渐消,堡垒成了家园,枪眼变成了窗棂,那些厚达一米的土墙,慢慢囤起了烟火气。</p> <p class="ql-block">午后的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烫,云水谣的溪水却带着草木的凉意淌过来。这村子原叫长教,因一部电影改名"云水谣",倒也贴切——溪水是流动的诗,古榕是凝固的韵。溪边那棵五百年的老榕,树冠铺展得像片小森林,虬结的气根垂到水里,被水流磨得光滑。老人说,从前村民出洋谋生,都要在榕树下拜别,榕树便替他们守着乡愁,等归人带回南洋的香料与故事。如今树根处的青石板,被几代人的脚印磨出了浅窝,雨天里会盛起一汪水,映着榕树的影子晃啊晃。</p> <p class="ql-block">村口的水车是新添的景致,却不显得突兀。它吱呀转动着,把溪水溅成碎银,成了姑娘们举着手机追逐的风景。而不远处的绳武楼,才是真正的时光标本——那是云水谣最老的土楼,墙皮斑驳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却依然挺着腰杆。据说它始建于清代,曾藏过反清复明的义士,也曾囤过抗战时的粮食,如今楼里住着几户人家,晾晒的衣裳在木楼上飘着,像褪色的旗帜。</p><p class="ql-block"> 日头渐烈,蝉鸣把空气织成密网。原定去田螺坑看"四菜一汤"的计划,终是抵不过热浪。回程的车上,后视镜里的土楼渐渐缩成圆点,忽然想起导游说的申遗往事——2008年,这些沉默的土楼终于走进世界的视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评语里写着"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大型生土夯筑建筑群"。其实哪里需要评语,当你站在夯土墙下,看阳光在墙缝里游走,听楼里传出的闽南语童谣,便知这些泥土与木石的组合,早已把乡愁夯进了基因里。</p><p class="ql-block"> 暮色漫上来时,车过九龙江。水面倒映着晚霞,像谁打翻了胭脂盒。那些藏在山坳里的土楼,此刻该亮起灯火了吧?和贵楼的月光,怀远楼的虫鸣,云水谣的溪水声,都在暮色里酿成酒,等着明日的脚步,再去细细品尝。</p> <p class="ql-block">  永定土楼记:砖墙里的光阴与祈愿</p><p class="ql-block"> 晨雾还没褪尽时,车已钻进闽西的山坳。柏油路在翠竹间绕出弯弯折折的线,忽然眼前开阔——一片灰褐的夯土墙从绿野里升起,像被时光之手轻轻按在山谷里的巨型陶罐,这便是永定土楼了。</p><p class="ql-block"> 停车场的老导游姓江,皮肤是日晒雨淋的赭色,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里盛着故事。"先去世泽楼吧,"他挥挥手,"那楼后有棵老樟树,比楼还年长。"</p><p class="ql-block"> 世泽楼的门是厚重的木门,推开时吱呀作响,像在念一句古老的咒语。楼内天井里晒着稻谷,金黄的颗粒滚在青石板上,几只母鸡踱来踱去。绕到楼后,果然见那棵樟树,枝桠舒展如伞,树身要三人合抱。树根处积着香烛的余烬,新插的红烛还在轻轻摇晃。"光绪年间就有传说了,"江导往树影里站了站,"说谁家孩子顽劣,来这儿拜拜,夜里会梦见树影写字。"我们在树前站定,风穿过叶隙,簌簌像低语。湄湄的名字被轻轻念出时,香灰恰好落下一点,落在石阶上,像时光的吻。</p> <p class="ql-block">  从世泽楼出来,远远就望见承启楼。那是座四环相套的巨楼,最外环的夯土墙厚达一米五,墙顶的瞭望口还留着旧时模样。"这是土楼王,"江导指着楼门,"康熙年间江氏族人花了八十一年才建成。"走进门,天井里的阳光像被筛过,碎在四环楼屋的檐角上。最内环是祖堂,"承前祖德勤和俭,启后孙谋读与耕"的楹联被香火熏得发黑。环与环之间的巷道窄得只容两人错身,墙缝里嵌着几株瓦松,是百年风雨的见证。</p><p class="ql-block"> "2008年申遗成功那天,"江导忽然停在一道夯土墙前,手掌轻轻按上去,"全村人都在这楼里放鞭炮,夯土墙都在震。"他说这话时,墙根处一个穿蓝布衫的阿婆正择菜,听见了便抬头笑:"联合国的人说,这楼是活的——住了七代人,还在喘气呢。"可不是么,墙缝里的草在长,天井里的井水在动,孩子们的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混着百年前的回声。</p> <p class="ql-block">  最后到侨福楼时,日头已斜斜挂在西檐。这座楼比承启楼小巧,却因"博士楼"的名号格外醒神。门楣上"诗礼传家"四个字漆色虽淡,笔锋仍挺括。九十多岁的江老爷子坐在天井的竹椅上,见我们来,颤巍巍地摸出个红布包。"十一个博士,"他指着墙上的照片,声音含着笑意,"都是从这楼里读出去的。"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学士服,背景都是这方天井。我们求护身符时,老爷子用枯瘦的手在红布上按了按:"土楼的墙挡得住风雨,挡不住读书人的脚。"</p><p class="ql-block"> 离开时,暮色已漫过夯土墙。回望那些圆楼方楼,像一个个敦实的句号,圈住了客家人的岁月。世泽楼的树影,承启楼的年轮,侨福楼的书卷气,原来都藏在这些砖墙里——藏着祖先的智慧,藏着光阴的重量,也藏着每一个普通人,对下一代最绵长的祈愿。</p><p class="ql-block"> 车窗外,最后一缕光掠过土楼的尖顶,像给时光的长卷,轻轻合上了一页。</p> <p class="ql-block"> 漳州味</p><p class="ql-block"> 动车钻进隧道时,车厢里暗了一瞬。再亮起来时,窗外的芭蕉叶已褪成模糊的绿,像被雨水洇开的墨。我摸出裤袋里皱巴巴的糖纸,是昨天在古城巷口买的陈皮糖,甜味还沾在指尖——那是漳州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余温。</p><p class="ql-block"> 七天前,初到漳州是被一场骤雨困在骑楼下的。青石板路被浇得发亮,倒映着飞翘的檐角,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墨画。卖四果汤的阿婆掀开竹帘喊:“进来坐嘛,雨停再走。”木桌木凳泛着温润的光,她端来的四果汤里,石花膏滑溜溜钻进喉咙,蜜水带着清冽的甜,仙草冻上还浮着几粒碎冰,咬下去咯吱响。雨停时,阿婆指给我看巷尾的灯笼:“晚上去那边逛,好吃的多着呢。”</p> <p class="ql-block"> 灯笼串成的河在头顶流淌,海蛎煎的香气从街角漫过来,摊主的铁铲敲得铛铛响,海蛎裹着蛋液在油锅里翻卷,边缘炸得金黄,像撒了把碎星星。穿花衬衫的阿伯挥着扇子吆喝,土笋冻盛在白瓷碗里,淋上蒜蓉醋,Q弹得能在碗里跳。我捧着碗蹲在石阶上,看穿校服的姑娘们分享一份麻糍,花生粉沾在嘴角,笑得眼睛弯成月牙。</p><p class="ql-block"> 夜市的热闹是有层次的。最外围是流动的小摊,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混着“蚵仔煎——”的闽南语叫卖,像支没谱的歌。往里走些,是老字号的铺子,木招牌被摸得发亮,“百年面线糊”五个字浸着油光。老板低头往碗里撒胡椒粉,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只听见筷子碰到瓷碗的轻响。再深些,是藏在巷弄里的老茶馆,三弦琴的调子从半开的窗里飘出来,混着茶气,慢悠悠缠上路过的晚风。</p><p class="ql-block">白日的古城是另一副模样。晨雾还没散时,巷子里就飘起线面的香。穿蓝布衫的阿婆坐在竹椅上择菜,竹篮里的空心菜沾着露水,她和对门的阿伯用闽南语搭话,尾音软软的,像含着颗糖。我曾在午后钻进一家老书店,木门轴吱呀作响,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书架上摆着泛黄的地方志,翻开一页,字里行间都是“林语堂”“水仙花”“中国女排”——原来这座城的故事,早被时光浸成了墨香。</p><p class="ql-block"> 离别的前一晚,又去了夜市。海蛎煎摊的阿叔还记得我,多舀了一勺辣酱:“上海来的?这个够味。”我站在灯笼底下慢慢吃,看卖糖葫芦的担子晃过石板路,看穿拖鞋的阿公牵着孙儿的手,指缝里漏出几句闽南童谣。风里有芒果的甜,有炸五香的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暖,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p><p class="ql-block"> 动车又过了一个隧道。我把糖纸铺平,想记住上面印的“漳州古城”四个字。其实不必记的,那些味道早刻进了骨头里:四果汤的冰甜,土笋冻的鲜,面线糊的暖,还有老茶馆里三弦琴的调子,阿婆递来的那杯热茶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车窗外的绿越来越淡,可舌尖上的漳州味,却愈发清晰。</p><p class="ql-block"> 我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明年春天,要再来吃海蛎煎。这次,要等雨停,要听完整首童谣。</p><p class="ql-block"> 毕竟,有些味道,是会让人惦记一辈子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