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生产队的炊烟在记忆里总是带着淡淡的米香,那时岳父家的土坯房烟囱里升起的烟,总比别家更绵长些。九张嗷嗷待喂的嘴,像屋檐下排队的小燕子,让身高一米八一的岳父和一米五五的岳母,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里,生活的重担硬是把他们脊梁压弯成了田地垅上最坚韧的谷穗。</p> <p class="ql-block">岳父肩上的担子是双重的。曾经担任过公社萝圈厂厂长、当选过县人大代表,曾任大队部的主任,那时他既要在煤油灯下核对工分簿,调解邻里纠纷;谋划大队的发展大计,转身回到家,身为兄妹六人里的老大,他得给年幼的弟妹辅导作业,向他们讲述成人的励志故事,给自家九个孩子分食一碗小米饭和稀粥。岳母的手永远是粗糙的,清晨天没亮就蹲在东边的小河边捶打衣裳,闲暇时间还得给年幼的叔弟姑妹缝补衣服,灶台上的铁锅永远炖着不够分的土豆,怀里抱着最小的娃,身后跟着一串吵嚷着要玉米面饼子的孩子。那些年,她的千层布鞋底磨穿了一层又一层,纳鞋底的麻线在油灯下亮成银丝线,把九个孩子的童年缝进了岁月的针脚里。</p> <p class="ql-block">大哥万林捧回农机站的工作证那天,岳父把旱烟袋磕得当当响。这个家里终于有了拿工资的人,虽然工资少的可怜,但那个年代“吃皇粮的”让全村人都羡慕,但父母却没让他特殊待遇。逢年过节,大哥总会拎着化肥袋改装的手拎包,装满兄弟姐妹们爱吃的水果糖,挨家给弟弟妹妹们和媳妇家的小姨子小舅子分。二哥万森的药箱是村里的“移动诊所”,谁家孩子发烧,半夜敲窗他都应声而起,药箱上的红十字在月光下闪着暖光。三哥的刨子总在院里唱着歌,东家嫁女儿的嫁妆箱,西家盖房的柁和檩子,经他手刨出来的木头,带着股子灵气,村里人说:“老三万金的手艺,能让木头开花。”</p> <p class="ql-block">六个姐妹像依次绽放的六朵鲜花,各自把日子过的有模有样。大姨姐的绣花针和大连襟的粉笔头是绝配,一个绣出的鞋垫针脚细密,一个写出的板书刚劲有力,他们家的油灯下,总有批改作业和纳鞋底的两道身影,二人相互恩爱,成了村里的模范夫妻“范本”。二姨姐的长大辫在田间地头晃成风景,1.58米的身影站在讲台前,声音比布谷鸟还清亮,经过接触和同村同为民办教师的二连襟结为伴侣,后来二连襟改行从医,在医疗系统作出了不朽的业绩,成为老家在医疗系统的联络人。</p> <p class="ql-block">远嫁的路,在四姨姐和六姨妹脚下铺成了牵挂的线。四姨姐嫁到河北保定徐水那年,岳父赶着驴车送了一百多里地到县城火车站,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声音,混着岳母偷偷抹泪的哭泣。没想到七年后,四姨姐把六姨妹也“带”到了那片土地,不是因为别的,是她看准了六连襟的精明,有这不一样的经商头脑,那是种能把日子过红火的劲头。果然,六连襟的小轴承零售批发商店从村庄里逐渐做成了公司,在天津等地成立了办事处,生意做到了全国,每次姐妹们通电话,总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姐,今年家里的棉花收成好,给你寄几斤做两床被套”的爽朗声。</p> <p class="ql-block">随着岁月的流逝,时代的发展,各家各户土坯房都变成了亮堂的砖瓦房,当年的孩子们也成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春节团聚时,三十多口人围坐在院里,大哥讲着农机站的老故事,二哥被晚辈围着问偏方,三哥手里总拿着小刨子,给孙辈做木陀螺。远嫁的四姨姐和六姨妹,会提前三天带着保定的驴肉火烧赶回来,行李箱里塞满给娘家侄子侄女的特产。饭桌上,二姨姐的大辫子早就剪成了短发,可说起当年梳着辫子教书的日子,眼里的光还像年轻时一样亮。</p> <p class="ql-block">如今九个孩子们日子都过好了,岳父岳母已经去世多年,他们为了兄弟姐妹及子女受尽了人间疾苦,没有享受到现代的幸福生活,没享受到社会发展的红利,早早的去世了。孩子们大都搬到县城楼房里居住,而且都是电梯房,四姨姐家盖起了别墅,三姨姐家在农村的房屋也重新进行了装修,全部实现的电器自动化,土灶台换了煤气灶,可她总说不如当年的大铁锅炖菜香。酒过三巡,远在长沙回家探亲的万金三哥掏出手机翻照片,屏幕上是几十年前拍的全家福,最前排是姐三个,二排坐着岳父岳母两位老人,后排站着九个兄弟姐妹,挤得满满当当,像地里最繁茂的庄稼。</p> <p class="ql-block">记得那次回到妻老家,看到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杨树,叶子沙沙响,像在重复岳母当年哄孩子的歌谣。那些年的辛苦早被岁月酿成了甜磨粥。俗话说:父母半世恩,兄妹一世情!九个兄弟姐妹像九根枝丫,从老树根上出发,伸向不同的方向,却始终连着同一片土壤。亲情这东西,从来不怕路远,也不惧时光,就像岳父家烟囱里的烟,不管飘向哪里,根总在那个叫做“家”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注:岳父家共有兄弟姐妹六人,其中兄弟四人,姐妹两人。育有六女三子,是一个和谐的大家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