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南洋旧梦

卢明生

东南亚及巴新五国行——马来西亚（吉隆坡/槟城）2025年6月28日 落笔

飞机缓缓降落在吉隆坡机场，一场暴雨随之倾盆而下。我并不担心这场雨会影响我们的“掠城计划”，只当它是为我们接风洗尘。果不其然，待我们乘上机场大巴进城时，雨停雾散，天清气朗，一路可人的南洋风光尽现眼前。二十多年后故地重游，时间几乎抹去了所有记忆，唯有“双子塔”仍高高矗立在记忆之海，让我对“来过吉隆坡”这件事才无比确信。

交通很是方便，机场大巴的终点便是市中心。民以食为天，当务之急是解决午饭，“新峰肉骨茶”成了不二之选——它在所有平台的推荐中都名列第一。果然名不虚传，不大的店面座无虚席，热情的当值经理将我们领到街对面的分店。店面不算豪华，却干净整洁，观感颇好。看了菜单上的介绍，方知这家店原是与我同姓的长辈卢玉清于1971年研制创立，走进门竟有种到自家吃饭的亲切感。

既是慕名而来，自然要点传统主打“肉骨茶”。服务员端上熬煮好的肉骨茶，再架上酒精炉保温。看着猪骨、五花肉、猪肚、粉肠在瓦煲那深褐却清透的汤中翻滚，浓郁的药香混着肉香阵阵袭来，不由人食欲大增。简介说汤底由当归、川芎、党参、甘草等十余种药材熬成，除营养丰富外还能祛湿清热。如此美味，自然要拉开架势饱咥一顿。汤味辛香醇厚，肉质软烂入味，配上吸饱汤汁的油条和芋头饭，偶尔啜一口清茶解腻，真可谓人间至味，直教人吃得盘干碗净。

　　饱餐后，便正式开启暴走吉隆坡的“掠城计划”。乘地铁、穿廊桥，一番周转，来到了乐天商场。这里是都市中心的核心，商场林立，高楼比邻，车水马龙。到了才发现，此地竟是各国网红的聚集地，处处可见直播打卡的年轻男女。她们姿态万千，虽稍显偏离商业主题，却也将这片区域点缀得生机盎然。这时，一列轻轨从楼群间穿行而过，我突然感到，吉隆坡竟是这般现代而充满活力。

　　城中的道路曲折复杂，连导航都时常颠三倒四。幸而道路皆通，不至走入死胡同。又经一处廊桥，偶然从楼群缝隙中瞥见“双子塔”的塔尖。急不可待地想再见这记忆中唯一的坐标，导航却彻底失灵，只好凭着感觉东寻西找。几番绕转，那鹤立鸡群的双塔终于完整地屹立在眼前。正午阳光如熔金倾泻，玻璃幕墙折射出耀眼光芒。我仰头望去，塔尖直指苍穹，流云仿佛在钢铁巨人的呼吸间穿梭。环顾四周，二十年前荒芜的记忆已被遍布的高楼取代。这座1998年建成、在我2002年初见时仍是世界第一的高楼，如今虽已不在全球前十之列，却丝毫不减它在我心中高大威猛的形象——它依旧是我亲眼见过的最高建筑。

继续暴走，时灵时不灵的导航倔强地将我引到了独立广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广场上那面据称世界上最高的国旗，正随风飘扬，宛如向我这老熟人挥手致意。周围一圈殖民时期的老建筑，仿佛在无声演绎着往日南洋的辉煌篇章。最醒目的莫过于苏丹阿卜杜勒·萨马德大厦的钟楼，古朴而典雅。拍照时发现，无论从哪个角度，都避不开现代大楼的背景。但这并未破坏画面的美感，反倒彰显出这座城市新旧交融的勃勃生机。

　　来到吉隆坡，唐人街自是必访之地。从独立广场拐出不远，路过一座小桥，立于桥面望去，只见两条河流环抱一座精致的清真寺在此交汇。这便是吉隆坡最古老的占美清真寺，交汇的河流是巴生河与鹅唛河，景致清幽，养眼润心。

沿街步行约五百米，一座中式牌楼跃然眼前。金碧辉煌的色泽，二龙戏珠的顶饰，无不彰显着中华文明的灿烂荣光。巨幅牌匾上，“茨厂街”三个金字闪闪发光，宣告这里便是吉隆坡的唐人街。街巷纵横，商品琳琅，人潮涌动，热闹非凡。繁华中却秩序井然，一派和谐祥瑞，购物赏景，其乐融融。

主街尽头有一个榴莲摊，女老板和伙计都带着七分华人相貌。浓郁的果香勾人魂魄，不由坐下点了一枚“猫山王”。果肉饱满，气味浓烈，入口齿颊留香。眼前的中华街景，口中的南洋风味，在脑海中交织，酿出浓浓的侨乡情味。烈日下故地重游，暴走两万余步，虽大汗淋漓，其中情趣却如这榴莲香气，浓郁厚重，令人回味绵长。

　　从吉隆坡起飞，四十分钟后便降落在马来西亚第三大城市——槟城的国际机场。乘机场大巴不到一小时，抵达市中心终点站。推开车门，一股热浪裹挟着榴莲甜香扑面而来，这便是槟城给我的第一印象。

办完酒店入住，已近下午两点。手机搜索显示，各家餐馆都已午休，唯有榴莲店照常营业。饥肠辘辘，便背起包走向最近的一家。不大的店面几乎坐满，老板安排我们与一对年轻情侣拼桌。这是一家榴莲自助餐店，百元人民币便可尽情享用。刚落座，老板便奉上一个已打开的榴莲，说是“11号”，果肉干爽味甜，四人分分钟消灭殆尽。紧接着，红虾、牛奶、黄姜、青皮、葫芦、坤宝、14号、301号……轮番上阵，种类繁多，口感各异，有的黏糯，有的稀软，香气或浓烈似酒，或清新淡雅，直教人大呼过瘾。

边吃边聊，得知这对情侣是本地华人第三代。他们告诉我们，槟城是真正的榴莲之乡，品种多达数百，许多无法逐一命名，只能以编号区分。最名贵的黑刺与猫山王不在自助之列，需另付费单点。谈笑间，几十枚榴莲已被四人逐一“攻克”。我第一个败下阵来，撑得必须起身踱步；另外三人也连呼“太撑”。这时老板又捧来一个较大的榴莲，说是极品品种，我们四人异口同声婉拒——吃到扶墙而出，真是生平头一遭。

粗略一算，国内一枚榴莲动辄二百元，今日每人至少吃了六七枚，价值早已过千。而从国内飞吉隆坡的机票常约五百元，吉隆坡至槟城机票不过二百，仅这一顿，机票钱便吃回了大半。何况国内榴莲多为泰国品种，品质与槟城本地所产相去甚远。若您是榴莲爱好者，我强烈建议速来槟城——过了八月，便难寻这般新鲜美味了。

走出榴莲店，见街角一群人正对着一面斑驳老墙拍照。近前一看，墙上是一幅姐弟共骑自行车的壁画，墙下还倚着一辆真实的旧自行车，虚实结合，妙趣横生。身旁一位华人老者告诉我们，这是2012年立陶宛艺术家尔纳斯旅居槟城时，受街头所见启发创作的《姐弟共骑》，曾获《卫报》评选的全球十五大最佳壁画。老人接着说，这里便是槟城著名的壁画街，深处还有更多精彩作品等待发现。

　　信步而入，这原是一条华人聚居的老街，店铺招牌多为汉字，虽因年久有些模糊，仍能窥见书法笔韵。但凡有空白墙壁处，皆有壁画点缀，题材丰富，人物动物，栩栩如生。瞧那幅“小孩趴窗窥探”的壁画，墙下还放着一条小木凳，虚实难辨，趣味盎然。

　　还有许多铁塑漫画，这是我头回见识——以钢筋为线条，在墙上作画。线条流畅，内容多是本地市井生活的生动瞬间。这些黑白风格的金属壁画，像极了童年看的小人书，亲切又怀旧。不少作品以幽默笔触讲述槟城历史，如那幅描绘早期移民生活的铁塑：苦力弓背搬运货物，商人在柜台后拨算盘，娘惹妇女提篮走过……生动再现了十九世纪槟城作为重要商港的繁忙景象。路口那幅《三轮车夫》尤为有趣，画中老人奋力蹬车的姿态活灵活现，而现实中，三轮车至今仍是游客体验老城风情的热门选择。

最令人称奇的是那座建于1908年的消防局，里里外外布满彩色壁画，百米外墙化作展现消防工作的艺术长廊，宣传方式别出心裁，既美观又醒目。消防局后巷中，另有两幅趣味之作：墙面上绘着孩童荡秋千的景象，而真实的铁链秋千上则“站”着画中孩童，构成一幅虚实交织的童趣图。旁边还特意空出一个秋千，专供游人拍照互动，人在画中，其乐无穷。

旁边那幅打篮球的壁画，你只需顺势跃起，便能化身画中球员。这般充满巧思的作品比比皆是，将整座城市装扮得生动活泼。这哪里仅是普通城市？分明是一座露天的艺术殿堂。

　　日头高照，热浪蒸腾，不知是榴莲腹发酵，还是湿热难耐，双腿渐感绵软，只得暂回住处歇息。下午五点再度出发，直奔“小印度”。所谓印度街，实则是印度裔聚居的商业区，店铺要比华人街区宽敞华丽不少，贩卖的多是与我们生活不甚相干的印度商品。转角巷内有一座印度神庙，里面神像纷繁，装饰华丽，其中一尊镶满珠宝的金银神像尤为夺目。

走出巷口，又遇中式庙宇“慈济宫”，关公等中国神祇端坐其中，堪称最齐整的中华神像阵列。殿宇斑驳，香火绵长，不知历经多少岁月风霜，又庇佑了多少游子的平安与丰足？

巷内一位卖T恤的华人老伯主动与我们攀谈。他说自己是出生于此的华人二代，父辈来自潮州。他渴望回祖籍看看，却叹于能力有限，只能在这异乡遥寄思念。这番未曾亲见故乡的“乡愁”，听来也教人感伤。

天色渐晚，返程途中再次经过清真寺。晚祷的诵经声从宣礼塔悠悠传出，惊起一群鸽子，在初升的月光下划出优美弧线。这一刻，清真寺的诵经、佛寺的钟鸣、印度庙的铃响，以及华人祠堂飘来的粤曲，在槟城的夜空下交织共鸣，奏响这座城市最动人的多元交响。这无疑是一座真正多教融合的宗教和谐之都。

　　次日晨起，天色微阴，难得凉爽。早餐后查看手机，“姓氏桥”距酒店不足八百米，遂步行前往。不过数分钟便至海边，放眼望去，薄雾笼罩着一片延伸至海面的木制栈桥群落。步入其中，方知这是十九世纪华人移民的聚居区。彼时移民以姓氏为纽带，依码头而居，逐渐形成了“姓林桥”、“姓周桥”、“姓陈桥”等水上社区。

择其中保存最完好的“姓周桥”深入探访。桥口是一座富丽堂皇的中国庙宇，主奉“保生大帝”，众神环绕，旺盛香火与海风糅合成独特气息。行走在吱呀作响的木栈道上，两侧是高脚屋民居，如今多已改为商铺，也有不少居民仍保留传统生活方式在此常住。行至一户门前，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娘热情邀我们进屋喝茶。她指着墙上的老照片说：“我公公那辈都是从福建来的渔民。这桥原是码头，各姓氏依自家码头建屋聚居，渐渐成了现在的‘桥村’。如今年轻人大多上岸工作了，但我们舍不得搬，守着老屋，也是守着祖辈创下的这份基业。”

立于桥尾眺望马六甲海峡，海风带来的雾气朦胧了视线。恍惚间，仿佛看见数百年前华人的帆船相继在此靠岸，就此开启他们在南洋生生不息的奋斗史诗。

离开姓氏桥，乘公交车前往蛇庙。约半小时车程，正好停在对街。隔路望去，蛇庙雕龙画凤的屋顶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四周苍松翠柏环绕，袅袅香烟自庙前香炉升腾，为这座百年古刹披上神秘面纱。庙门上方刻有“清云岩”三个金字，表明这是一座道教庙宇。沿饰有青蛇绘画的台阶缓步而上，入内参拜。阅读简介方知，主奉的清水祖师原是宋末抗元英雄陈昭应，晚年于福建安溪清水岩出家为僧，公元1109年圆寂，后由同乡华侨于此立庙奉祀。

只见香案上、梁柱间、烛台旁，盘卧着大大小小的青蛇。一条蜷于烛台酣睡的蛇，在香火映照下鳞光幽微，令人暗自凛然。身旁一位本地华人妇女轻声告诉我：“这庙里也敬观音菩萨，长年受香火熏陶、佛音教化，这些蛇早已养出佛性，才如此温驯。它们白日静卧，不避人亦不伤人，只在夜间才会活动觅食。但终究是毒蛇，切记勿触勿扰，以防万一。”

　　侧室陈列着许多与寺庙相关的中文典籍资料。随手翻阅，读到不少奇闻轶事：相传十九世纪中叶建庙时，此地本是蛇类栖息地。庙成后，因香客供奉的食物增多，蛇群便聚此争食。信众以为是“清水祖师”显灵，遂将蛇视为神明侍奉。蛇群自此安家，与僧人和平共处，成了寺庙的“护法”。传说早年每逢清水祖师宝诞，无数青蛇会自后山涌入庙中，景象蔚为壮观。如今庙内之蛇虽多来自后院蛇园，仍有野蛇不时到访，故吸引无数信徒与游客前来瞻仰“神迹”。

当地人深信，此乃“清水祖师”法力所显，蛇受佛法感化，方形成这全球独有、引人入胜的生态奇观。步出蛇庙，我不禁思忖：蛇庙的根基仍是道教信仰。庙中供奉的清水祖师在道教中被尊为能“斩妖除魔、开化众生”之神，兼具祛病保平安之法力。在此庙宇中，清水祖师又被视为蛇神、龙神等自然神灵的守护者。这种将正统道教与民间自然崇拜相融合的独特信仰体系，恰恰反映了槟城华人在异乡环境中形成的文化适应与创新。正因这份文化魅力，蛇庙逐渐成为马来西亚一大名胜，如今更跻身国家十大景点之列。

　　两日匆匆，方弄明白：槟城实是马来西亚的一个州，由一道海峡自然分隔为槟岛与威省两部分。游客通常所说的“槟城”，多指槟榔屿上的首府乔治市。这座城市得名于英殖民时期，并与马六甲一同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这是一座文化高度融合的城市，但从我参观的“张弼士故居”与“侨生博物馆”来看，中国侨民曾在此蓬勃发展，中华文化对槟城的影响尤为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