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卡车依旧颠簸着，行驶着，暗洞洞的车厢里，车生啥也看不清爽，心里急，心就焦，好像车子永远到不了医院一样，车生忍不住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驾驶室，大声地问了一声：“医院快到了伐？”</p><p class="ql-block">驾驶员大概听到了，驾驶室传来驾驶员的声音：“快了。还有几百米，一脚油门的事体了。”司机安慰着，驾车直冲医院而去。</p><p class="ql-block">车子还没有到医院门口，司机远远地就看到了医院门口的上街沿画着黄线，心里一咯噔，这里不准停车，停卡车更加谈也不要谈了。麻烦了……</p><p class="ql-block">驾驶员是老司机，哪能会吃瘪，眼乌珠转了一圈，打定了主意，一打方向盘，干脆要把卡车直接开进医院里去。</p><p class="ql-block">啥地方想到，司机刚打过方向盘，医院保安就跑过来了，拦在卡车前头。</p><p class="ql-block">司机从容对付，赶紧从车窗伸出头去，想讲讲好闲话，求个情，大概能通融，就讲：“对不起，救命要紧！”</p><p class="ql-block">死人的事体，医院里的保安看多了。依旧面孔铁板，朝伊挥挥手，示意卡车开走，意思坚决，不容商量。</p><p class="ql-block">司机叹了口气，看来只好把卡车开到医院门口去了。公然在黄线边头停车，万一被扣车，扣分，饭碗头就敲掉，司机为难了……</p><p class="ql-block">车厢里，车生发觉卡车停牢了，就讲：“快点帮忙，一道抬病人，病人等不及了。”</p><p class="ql-block">到底是救人要紧，司机一听，看了一眼上街沿边头的黄线，赫然醒目，伊迟疑了一下，却也顾不得更多了，硬硬头皮，一拉刹车，卡车在上街沿边头停了下来，跳下驾驶室，绕到了后车厢边头，敲了敲车厢，关照车生和汪宝钏讲：“你们在车上等一歇，我去叫医生，记牢，守牢车子，假使有警察来贴条子，扣车子，千万要讲讲好闲话，晓得伐！扣了车子等于敲了我的饭碗头。”说着转身离开了。</p><p class="ql-block">车生大叫：“一道走。”车生本想叫司机一起抬汪宝钏进医院。</p><p class="ql-block">司机一边跑，一边讲：“我先去挂号、寻医生，再推部急救车出来，接你们。”一眨眼功夫，驾驶员已经跑得不看见伊人影子了。</p><p class="ql-block">司机是个老屁眼，晓得违章停车，车上要有人，可以应对。哪能肯让车生一道走。看来驾驶员也是个有心眼的人。</p><p class="ql-block">结果一等就是交关辰光。</p><p class="ql-block">车子开着的辰光，在摇晃、颠簸当中，汪宝钏屁股上的痛，好像还能忍受，车子一停，心思一旦静了下来，脑子就集中到了屁股上头，汪宝钏的整只屁股又像千刀万剐刮一样，折磨得汪宝钏忍不住又呻吟起来……</p><p class="ql-block">汪宝钏有气无力地讲：“车生，医生啥辰光会来？医生再不来，我大概要死快了。”</p><p class="ql-block">车生一听，心里就是一个“急”啊，抓耳头挠腮起来，抬头，眼巴巴看牢医院门口，盼着司机快点寻到医生，快点回来。</p><p class="ql-block">但是，司机就是迟迟不看见回来，这真叫一个望眼欲穿。真让人有望穿秋水不回头的愁苦，真真急得煞人了。</p><p class="ql-block">突然车生听到有人在敲着卡车驾驶室的门，一个是个陌生的声音在叫：“有人伐？”</p><p class="ql-block">车生心想，啥人？</p><p class="ql-block">声音继续在传过来，陌生声音不依不饶地讲：“有人伐？不许停车，懂伐？”</p><p class="ql-block">车生心里忍不住一惊，难道是警察？车生拧转头颈股，抬起头，斜转眼睛朝车厢外瞄了一眼，果然，真是警察来执勤了，一时心慌意乱，神经也顿时绷紧了，心想：真是怕啥就来啥，倒霉事体通通凑到一道来了，大气也不敢出，干脆不声不响，装死算数。</p><p class="ql-block">汪宝钏以为车生没有听到有人在叫，拍拍车生：“侬听到伐，有人在叫。”</p><p class="ql-block">车生赶紧朝汪宝钏“嘘”了一声，汪宝钏明白了，赶紧闭牢嘴巴。</p><p class="ql-block">警察不依不饶地讲：“没人，车就拖走啦。”</p><p class="ql-block">要拖车了？拖到啥地方去？假使连人带车被拖到交管处去，麻烦就大了，汪宝钏还要不要看毛病了？！</p><p class="ql-block">车生像对汪宝钏讲，更像对自家在讲：“不管了，阿拉离开车子，车子要拖要扣随便伊了，”车生想趁警察还在车头，没有发觉自家，赶快逃离是非之地，免得连人带车一道被拖走……</p><p class="ql-block">乘警察还没发觉，车生准备偷偷溜下车去了。</p><p class="ql-block">车生动了动身体，发觉身体被汪宝钏压得有发麻，车生马上想到，发麻的身体背着汪宝钏，根本立不起来，即使能立起来了，背着死沉的汪宝钏，也下不了卡车，弄得不好，还会翻下卡车，两个人一道完结。车生叹了口气</p><p class="ql-block">汪宝钏好像看出了车生的心思，讲：“爬下车去。”</p><p class="ql-block">对！爬下车去，车生随即生起了一个念头，干脆趴在车厢地板上，背着汪宝钏，倒退着，慢慢朝车厢外蹭，动静还小，不易被警察发现……</p><p class="ql-block">于是，车生说干就干，轻轻吩咐汪宝钏讲：“阿拉下车的辰光。侬只管用手圈牢我头颈骨，不管发生啥事体，死也不要松手就可以了，晓得伐，”汪宝钏一听，立马就用双手紧紧圈牢车生头颈股，一点不敢怠慢。</p><p class="ql-block">车生瞄了一眼警察，警察还在车头，捣鼓着驾驶室，朝车窗里张望，车生就背着汪宝钏，趴在车厢地上，慢慢朝车厢外蹭，蹭了老长辰光，总算蹭到两条大腿露到了车厢外头，又蹭到两只脚碰到了地面，再蹭到了人趴到了车厢沿口上头，两手拽紧了汪宝钏圈在自家头颈骨上的双臂，人一挺，终于立了起来……</p><p class="ql-block">眼看只要一转身，就可以朝医院里跑了，却下意识地发觉有个人立在了身边头，扭头一看，是警察。</p><p class="ql-block">警察讲：“做啥？”</p><p class="ql-block">车生一阵紧张，张口结舌，不晓得哪能跟警察讲闲话。</p><p class="ql-block">警察问：“发生了啥事体？”警察看到一个男人背着一个血淋淋的女人，立在眼门前的情形，有点吃惊。</p><p class="ql-block">听警察的问话，车生一吓，人也差点要掼倒，这个辰光，又发觉汪宝钏头一歪，已经完全瘫软在了自己的背脊上，哼哼唧唧的呻吟断断续续，听得人就揪心揪肺，看起来再等下去，汪宝钏要撑不住了……</p><p class="ql-block">车生心里揪紧了，回头看去，却看到汪宝钏暗暗朝伊挤了挤眼睛……</p><p class="ql-block">原来汪宝钏已经是要死快的人了，还会耍滑头，车生一点就通，马上打起精神，作出一副可怜腔，讲：“通融通融，侬看，人也要死快了，要送急诊……”</p><p class="ql-block">警察没有响。</p><p class="ql-block">车生听警察不响，抬头看过去，不看则已，一看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p><p class="ql-block">看清爽了，车生马上松了一口气，眼门前的警察穿的马甲上写着“辅警”两个字，车生心里暗暗庆幸起来，运道不错，幸亏来的是个“辅警”，假使是个警察，肯定二话不说，掏本子贴条子、扣驾照，拖车子了，啥地方有那么多时间跟侬磨叽？</p><p class="ql-block">一看清眼门前立着的是辅警，辅警没有执法权，车生也就不怵了，一转身，就想要跑路，</p><p class="ql-block">却被辅警叫牢了：“等等……”</p><p class="ql-block">车生心里想，原来碰到辅警也有碰到辅警的麻烦，辅警立在马路边头，没有执法权，训起话来就没完没了，车生碰到过的。此刻，辅警的训话是免不了了。眼看辅警的训话就要来了，心焦起来，伊啥地方还有功夫听辅警的训话，救人要紧，只要人不被扣牢，车子被扣被拖随伊便伊了，于是，车生一不做二不休，二话不说，背着汪宝钏，还是转身，拔腿就朝医院急诊室里跑去。</p><p class="ql-block">这辰光，辅警看着车生背着一个鲜血淋淋的人拼命朝医院里跑，一惊，讲：“听见伐，不要跑！”</p><p class="ql-block">车生紧张了，生怕被辅警拦牢，<span style="font-size:18px;">哪能肯不跑？</span>车生装作没有听见辅警的闲话，只顾拼命地朝医院里跑。</p><p class="ql-block">其实辅警老早明白是哪能一桩事体了，叫着：“当心摜跤，要帮忙伐？”</p><p class="ql-block">车生听到了，松了口气，不过生怕辅警会反悔，又来拦路，依旧头也不回，不顾一切，背着汪宝钏，一口气跑进了急诊室。</p><p class="ql-block"><b>（作者“用上海话写作的人”，继《上海人吃泡饭》后，又一部用“上海话”写上海弄堂故事的长篇小说，书中讲述了李家“传世珍宝”的面世和毁灭，围绕着“稀世珍宝”的争夺，小说展现了人生的百态，或巧取豪夺；或嫉妒觊觎；或心思不古，或静如止水；或怒沉百宝……人性的“善”“恶”“美”“丑”尽显于世。本文是《上海弄堂里吃泡饭长大的小囡》的节选，有兴趣看连载的朋友可以到“番茄小说”看小说《上海弄堂里吃泡饭长大的小囡》的连载）</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