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庭根据地

邓金贵

<p class="ql-block">老宅子</p><p class="ql-block"> 白于山脉腹地,山峦起伏,沟壑纵横,有一个古村叫雷涧口,我的家乡就在这里,藏着人老几辈子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我的爷爷住来前,这个村时己经有几百年的历史,我的父亲己过百岁,我说的老宅子是.在我手上修成的,我己到了耄耋之年,住了五十多年,这是我最重要的家产,是我的后代人的根据地。</p><p class="ql-block"> 一排用土坯子砌成的窑洞,座落在一个向阳坡。修造时,我和家人从深沟里驮水渗胶土,一揪一揪的和起来,用杵子和基模子,一块一块的打成千上万的土坯子,俗称基子,搅拌进去不知多少心血与汗水。箍窑师傅是邻村最好的匠人,使用麦芥秆节拌黄土和成泥,一层层涂抹、灌浆,浇缝、漫顶。内墙是用新鲜的麦壳参在黄土里和的泥,刮了三遍,光滑明亮。窑顶上压着整整齐齐砖檐,远远望去,灰蓬蓬的,既美观又大方。</p><p class="ql-block"> 新窑洞有五孔,这是陝北人的讲究,一家人住的其乐融融,三孔住人,都盘着大土炕,可以安席、会客、更主的是睡觉。另外两孔,一孔放东西,一孔做灶房。晚上,从地里干活回来时,窑洞里准有一盏油灯亮着,透出灶膛里的烟火气,是婆姨在灶台前,蒸着劳动帶的干粮,蒸汽从窑洞山墙顶腾腾冒出来,黄米面馍馍香气散满院子。孩子们还很小,一早一晚看见他们在炕头滚来滚去,把补丁摞补丁的小被褥蹬得乱七八糟,每当听着他们的笑闹声,瞬间精神头都放松了,心里感觉暖洋洋地。在这个院子,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日落而归。几十年如一日,不管㚈人怎看,还是我的感觉,每天都幸福。</p><p class="ql-block"> 到了冬天,夜里冽凛的西北风在窑外呼啸,窑洞像个沉默的巨人,把风雨都挡在门外,窑里却暖乎乎的,一家人的日子稳稳托托的,土炕烫得能焐热冻裂的脚后跟。夏天下暴雨,雨水顺着窑顶的瓦沟往下流淌,我们就用水桶接下雨水洗衣服用,省得下到沟里驮水。水沟的流水声里常常伴着娃他娘纳鞋底线穿过布面的“嗤啦”声。夏月天,微风从山头上刮过的时候,总给老宅子带来凉凉的气息,混杂着黄土的腥味,坐在院子里吃饭、歇凉、啦话,好不爽快,这是人常说的冬暖夏凉的窑洞! </p><p class="ql-block"> 随着时间的推移。孩子们都长大了。大儿成婚生孩子,大女儿出嫁,都在这个院子。二儿子因学日和工作,从这个院出发.去了大城市。我们也逐渐变老,电话里总是常听道“爸爸,妈妈你们快来城里住吧”,不要再经营你那果树园子了。家里的果园是我精心栽植,经营了十几年了,对一棵棵掛滿沉甸甸的大红萍果的果园,我心里恋恋不舍,真舍不得丢下。过了一年又一年,总是磨磨蹭蹭不想离开,直到收拾行李那天,摸着窑洞的土墙,指腹蹭过经年累月留下的凹痕——那是孩子长高时刻下的记号,是挂锄头时磕出的印子。锁门的那一刻,风卷着黄土扑在脸上,我回头看了又看,窑顶的烟囱还冒着最后一缕炊烟,像个舍不得离去的挥手巨人。</p><p class="ql-block"> 到去年,离开这个老窝又有十几年,乘“中元节”回老家上坟烧纸,特意绕了段路去看看老宅子。车刚拐过那道山梁,心就猛地揪紧了。当年齐整的院墙被雨水冲塌了大半,像老人豁了的牙,长了很多斑痕,黄土块混着杂草堆集在院子的各个角落,不理不睬,好像认不出来我是主人。窑洞的前脸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窗棂翘得只剩几根细木条,风灌进去,呜呜地响,像是在哭。我走过去,摸着塌了一角的窑门,指尖触到的黄土簌簌往下掉。记得以前,这门后总堆着秋收的玉米棒,金灿灿的能映亮半间窑。</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情景,鼻子一阵发酸,这老宅的土窑洞啊!它熬过的岁月,那些曾经难忘的日子还在——灶台上永远温热着的米汤,炕墙上摆放着婆娘做针线活的竹篮,孩子们趴在炕桌上写作业时的铅笔声。它装过我们的苦,也盛着我们的甜,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根。现在老宅子满院杂草丛生,破烂不堪,我顺着院子里转了一圈,仿佛暴风雨来临时的情景,倾盆大雨从天而降,雨水顺着老宅子斑驳的墙皮往下淌,像极了它无声的叹息。那些藏在木梁缝隙里的蝉鸣,曾经的灶台上飘出的饭菜香,还有月光下在水池里追逐的影子,终究还是随着这雨水一点点渗进了泥土里,雨水把光光墙壁冲刷的让人残忍目睹。</p><p class="ql-block"> 城乡变化太快了,我的那些儿女,根永远都在长成生命的地方,留着深深的记意。转身离开时,我悄悄在门阶上放了块平整的石头,就当是替我多陪它一阵子吧。如今它成了黄土地上一道深浅不平的印痕。我们选择了县城进城,进了省城,离开老宅子,或许老宅子会慢慢倾倒。但在我的心中永远如一张不变的刻板,永不褪色。在我心里,那排土窑洞老宅子永远立着,窑洞里的灯永远亮着,陪我走到最后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2025年写于陕北老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