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战友

向楠的世界

德功：

当得知你离开的噩耗时，我的第一感觉是震惊，是不敢相信，是无法接受。

林林给我打来了电话，之前听到她在战友群里哭着留的语音，我因此不敢接电话，怕我也忍不住哭泣。心脏因闻知噩耗，在这37度的暑天里闷得难受，只能含了药躺下，眼前晃的全是你的影子。

你才70岁啊，在这个中国人均寿命79岁，北京地区更是突破80岁的年代，你还实在太年轻了呀。而在我印象里，你也还是那个身穿六五式军装，帅气潇洒，眼里闪着光彩，充满活力的小伙子呢。

这几年为朋友写过好几篇悼文，从来也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你而写。

德功，我原本该叫你一声老班长，或者德功兄的。你年长我两岁，你穿上军装时我还在农村插队。当我们相识时，你是张干事，而我已脱下军装离开军营。但作为同一支部队走出来的兵，在京城相逢，一见如故。

那时的你开朗幽默，操一口甘肃口音的普通话，明明个子不高，却好像有一身的能量，战友们见面，你永远是那个最能活跃气氛的，讲各种段子，笑倒一众人。

我必须要告诉你，你讲的一个段子，我至今记忆犹新。

作为工程兵部队，施工时的极苦极累，外人很难想象。尤其在夏天，每天都挥汗如雨。为节省军装，也为了不生皮炎，战士们光着脊梁甚至光着屁股作业很常见，就像当年对越自卫还击战中，赤裸着身体钻猫耳洞的战士们一样。

就是在如此艰苦的环境里，战友们却还能苦中作乐。

有一次，一个战友在施工中皮带突然断裂，裤子滑落到地上，为了不烂裆，他里边没穿裤衩，急中生智大喊一声：“同志们！合眼呐！”

后来在聚会中，你每次用甘肃话喊出这句“同志们！合眼呐！”都能笑翻大家。但笑过后，战友们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当年工地漫天的烟尘，夕阳下那一个个扛着镐头，背着冲击钻，疲惫却年轻的身影。列队归营途中，必定齐声高唱“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歌声传遍矿山，直抵云霄。

想到此，大家就会扯着嗓子吼起那百唱不厌的军歌：“泥巴裹满裤腿，汗水湿透衣背。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却知道你为了谁……”“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只因为我们都穿着朴实的军装……”。

在战友们眼里，你才华横溢，出口成章，却从无架子，待人友善赤诚。在我还未北漂时，每次赴京处理公私事务，一定会住在你家。你总会亲自掌勺，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做一桌丰盛的饭菜。

当我后来真正留在京城工作时，见面的机会反而并不多，那时大家都年轻，各自忙于事业。但战友间的信息也都会从各种渠道获悉，知你有贤惠美丽的妻子，懂事孝顺的儿女，家庭幸福美满，事业顺风顺水。

岁月的脚步太匆匆，一晃我们都退休了。我回到了家乡，偶尔会在微信上与你聊几句，更多的是看你的朋友圈。喜欢摄影的你，从退休的第一天就开始在山水间行走，用相机记录着你眼中辽阔壮美的世界。你的镜头下有星空大海，有雪山草原，那一幅幅精美作品，令我和战友惊叹。

有一次突然接到你的电话，说你开车路过石家庄，停车在城边休息。遗憾地告诉我，车上还有好几个人，无法专程来看我，只能电话里问候我一声。

我笑说没关系，还有下一次。

没想到还没等到下一次你来，就接到通知你已走，去了那个遥远的地方，永远不可能再来。

林林告诉我，你得的是肺癌。显然与你前半生烟不离手有关。年轻时熬过太多的夜，抽过太多的烟，最终还是伤害了你。

战友们都在群里哀悼你，一条条挽联读之伤痛，催人泪下，“一声战友千斤重，数载兄长一世亲”，那是战友间深厚的情谊。

我很后悔近年忙于自己的事务，没能常常问候你，不知你患病后经历着怎样的一番痛楚与折磨，也不知卧倒病榻时，你有没有想过生与死这个哲学也是医学的命题？有没有恐惧害怕过？有没有做过假如人生重来一次会如何的假设？

我们是和平年代的兵，没经历过战争，但从入伍那天起就被教导，我们是军人，要时刻准备流血牺牲，因为我们是基建工程兵，在设备落后，条件艰苦的年代，每天都有战士在流血，甚至有战友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在陕西韩城的烈士陵园，有50名战友永远留在了那里。

不知你走时可曾回望过自己的青春，自己的军营？你的灵魂会飞向哪里？会去陕西韩城我们共同呆过的土地上看一看吗？会不会与长眠在那里的战友共同唱起我们的军歌？

我们是光荣的基建工程兵，

毛主席的教导牢牢记心上，

建设祖国，保卫祖国

基本建设当闯将。

从南方到北方，

从内地到边疆，

艰苦奋斗，四海为家，

祖国处处摆战场，

千难万险无阻挡。

德功，匆忙中含悲写下这些凌乱的文字，是想让你知道，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也想让世人知道你曾来过这个世界，是位铁骨铮铮的汉子，热烈而潇洒地活过。

不能亲赴京城送你，委托你的夫人代我献上花圈。

向你致以军人崇高的敬礼！

（图片源自网络，感谢原创者）

　　基建工程兵某团组建时的授旗仪式。

　　请点开视频，听一听我们的军歌。

　　退休后的张德功一直行走在路上，将这世界的美好收录在镜头里。

张德功的摄影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