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山麓时光褶》

杨嘉诚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散文《山麓时光褶》</p><p class="ql-block">贺兰山,西北天穹下一道铁青的脊梁,沉默着,粗粝着。可它的东麓,偏生了一副温软心肠。那缓缓铺展的坡地,承接着天光与黄河隐隐的水汽,竟成了葡萄藤蔓缠绵的故乡。</p><p class="ql-block">酒庄便在这温软的褶皱里悄然生长。它们伏低了身子,或借了山势的起伏,或用了山石本来的土黄与灰褐,像是大地自己生出的骨节。走进去,巨大的不锈钢罐子泛着清冷的光,恒温酒窖里,橡木桶静默如修士,却暗自吐纳着芬芳。空气稠得化不开,全是葡萄汁液在黑暗里秘密蜕变的醇香。</p><p class="ql-block">高脚杯在品酒室的光晕里轻轻旋动,深红的酒泪缓缓滑落。庄主的声音不高,却把风土、砾石、日照、年份的密码,一点点揉进了这杯中的光晕里。窗外,是望不到头的葡萄园,在正午的阳光下蒸腾着绿意。时间在这里,仿佛被黏稠的酒液粘住,走得缓慢,令人微醺。</p><p class="ql-block">醺意并非终点。当日头偏西,斜长的影子爬满山坡,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滑过整齐的葡萄藤行,落向那些山坳里、村落旁星星点点的屋舍。它们像从贺兰山的褶皱里自然渗出的露珠——是民宿。</p><p class="ql-block">这些栖居之所,绝非千篇一律的方格。有些是旧日农家的院落重生,厚厚的夯土墙还在,却豁然开出巨大的玻璃窗,把苍茫山色框成一幅变幻的水墨长卷;有些线条简约干净,檐角或门扉上,却巧妙地嵌着贺兰山岩画里走出来的粗犷符号。院里或许有棵虬结的老枣树,树下散落着河滩拾来的卵石,几张未经雕琢的木桌椅,便是候着山风与暮霭的驿站。</p><p class="ql-block">主人多是些“归来”的灵魂。逃离都市齿轮咬合的游子,被这山野气韵勾住的外乡客。带来不同的念想,却都懂得俯下身去,倾听土地的言语。一个粗陶罐插着几枝风干的沙枣,角落里铺一方厚实的羊毛旧毯,甚至只是床头柜上一杯用自家院中枸杞泡开的清水……细微处,皆是无声的体认。这体认,便是对这片土地最深的懂得。</p><p class="ql-block">暮色四合,酒庄的杯盏声渐渐隐去。住客们带着被酒香浸透的思绪,三三两两踱回山居小院。白日里领略的琼浆玉液,此刻需要另一种安顿。民宿主人端上的,或许不是窖藏名酒,而是一碗暖意融融的罐罐茶,配着刚出锅、掺了香豆粉的花卷馍。院中篝火噼啪跳跃,映亮一张张松弛的面孔。白日酒庄里关于风土的宏大叙事,此刻在暖意和微光里沉淀、发酵,酿出更私人也更温热的故事。角落里,那个曾在法兰西学艺、终又回到贺兰山的年轻庄主,火光映着他眼中对脚下泥土的执拗;而民宿的主人,正低声讲述如何寻到这荒弃的老院,又如何说服倔强的老匠人,留下了那道布满风霜痕迹的夯土墙。</p><p class="ql-block">酒意与夜色,悄然融化了陌生。酒庄里反复吟诵的“Terroir”(风土),此刻不再是玄妙的术语,它成了指尖沾着的泥土,成了藤叶上滚动的露珠,成了围坐者心头悄然生长的一根藤蔓,缠绕着彼此与这片土地的共鸣。酒的魂魄与人的故事,在贺兰山清凉的夜气里,无声地交换着呼吸。</p><p class="ql-block">更深的缠绕,在日复一日的晨昏里扎根。民宿的客人,常在鸟雀的啁啾中醒来。推开窗,清冽的空气扑面,混杂着泥土和葡萄叶特有的湿润气息。无需催促,信步便融入近旁的葡萄园。晨露悬在叶尖,折射着朝阳细碎的金芒。看园人黝黑的脸刻满风霜,粗糙的手拂过累累果实,动作却轻柔得像怕惊扰了梦。这份与土地晨昏相对的亲昵,是酒庄导览图上永远画不出的路径。它让“风土”二字,有了温度,有了触感,有了清晨微凉的重量。</p><p class="ql-block">酒庄亦非孤岛。一些敏锐的庄主,目光投向了这些散落的“芳邻”。庄内餐厅洁白的菜单上,悄然添了一行小字:配酒小菜——某号院女主人的手腌沙葱。或是,某家山居清晨熬煮的小米金粥。民宿精心编排的体验里,也多了一项:跟随某酒庄酿酒师,在破晓时分踏入葡萄园,听他低语如何在微光里,用指尖和鼻尖,判断一串果实灵魂饱满的瞬间。更有心思巧妙的,将民宿搜罗来的地道山野之味,与某款特定年份、特定小地块的葡萄酒,精心编排成一席“山麓长宴”。沙葱的野性辛香,撞上葡萄酒里深藏的矿质气息;软糯黄米的朴素甘甜,呼应着酒液中成熟浆果的丰腴。质朴本味与复杂层次在舌尖激荡,竟是一曲只有贺兰山才能孕育的交响。</p><p class="ql-block">贺兰山东麓的声名渐起,绝非几座酒庄加几间民宿的简单堆砌。它应和着时代深处一种无声的潮涌。当钢铁森林的轰鸣成为疲惫的底色,人心深处便滋生出对另一种节奏的渴念——渴望沉静,渴望重新触摸土地的脉动,渴望与真实的季候同频呼吸。酒庄与民宿,恰成了这隐秘渴望的容器。</p><p class="ql-block">在酒庄,人们透过一杯凝聚了阳光、砾石、雨露与漫长等待的琥珀,啜饮自然的精魄,感受人类技艺对时光温柔的驯服。这本身,便是对浮光掠影式生存的诗意抵抗。而在民宿,人直接卧进大地的怀抱,山风灌满肺腑,目光在简单却充满手作温度的器物上流连,指尖触摸生活另一种更粗粝也更真实的纹理,体味“栖居”二字本真的分量。它们共同指向一种日渐清晰的生活选择:慢下来,沉进去,与一方水土缔结深刻的盟约,从中汲取滋养与身份的认同。</p><p class="ql-block">古老的贺兰山依旧嶙峋而沉默,它见惯了沧桑流转。如今,它的东麓坡地,被一种新的、生机勃勃的醺然之气浸润着。这醺然,来自葡萄藤蔓向大地深处的探索,来自橡木桶中无声的蜕变,来自玻璃杯清脆的碰撞,也来自夯土墙内透出的橘色灯光和炉火边絮絮的低语。</p><p class="ql-block">酒庄与民宿,如同同一株老藤上结出的两颗果实,映照着不同的天光,又在晨露里交换着甘甜,难分彼此。它们共同诉说的,是一个关于“归”的故事——归向厚土,归向四时,归向人与人之间那份被现代性稀释了的、朴素却坚韧的联结。在这片受黄河哺育、被贺兰山护佑的土地上,一种新的、带着葡萄芬芳与泥土腥气的生活方式,正如酒窖深处静静呼吸的橡木桶,在时光缓慢的流转中,悄然成形,日益醇厚。紫气东来,它不承诺永恒的沉醉,却为倦怠的旅人,悄然铺就了一条通往安宁与真实的山径。</p><p class="ql-block">时代的喧嚣如风掠过山脊,贺兰山东麓却在自己的褶皱里,沉淀着时间的佳酿。当橡木桶中的酒液在黑暗中完成它最后的蜕变,山居屋檐下,一颗颗被都市浮尘遮蔽的心,也正经历着无声的澄清。原来,那些在霓虹闪烁处遍寻不着的答案,早已沉淀在贺兰山麓晚风掠过的每一片葡萄叶的脉络里,低语千年。</p><p class="ql-block">姓名:杨嘉诚</p><p class="ql-block">工作单位: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西夏区文昌路街道宁朔北路社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