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暮春的晨雾还没漫过云雾山的腰际时,我已踩着露水上了山。脚下隐约的山路是几十年前茶农们踩出来的,被山花野草弥盖住了,路两旁近两人高的野茶树却精神得很——老枝遒劲如铁,新梢却嫩得能掐出水来,芽尖上的绒毛沾着雾珠,太阳一出来,便闪着碎钻似的光。这便是我家乡的云雾山,贵阳市郊第二高峰,一座藏着数百亩荒野茶树的宝山。</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九十年代前,这里的茶叶是真能"走出去"的。听村里老人说,那会儿山下茶厂的烟囱整日冒着烟,来往茶农从山上排到镇上,竹篓里飘出的茶香,能把往来客商熏得沉醉。后因市场价格一度低糜,外地低成本机制茶涌进来,与及茶品相对单一的原因,云雾山的茶便慢慢沉寂了。茶厂关了门,茶农们改了营生,只有这些老茶树,凭着山里的雨露和地气,在没人管的日子里反倒长得更自在,树干上爬满了苔藓,枝条往四下里疯长,活成了山里真正的主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与茶的缘分,说起来也算久了。自小围着茶树转悠,看家翁用粗瓷罐煮上一缸老茶,茶汤入喉时那声满足的叹息,是刻在记忆里的。后来南北游荡,喝过不少茗品,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直到去年秋天,回到少时常嬉戏的地方,无意间进入到这片野茶园,摘了片老叶嚼了嚼,那股子清冽中带着的山野气,竟让我站在原地愣了半晌。那一刻便打定主意,今年开春,定要亲手来采这山的茶,做一壶真正属于云雾山的滋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采茶:与山风相伴的晨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清明前一周,山里的气温刚过十度,茶树却已攒足了劲儿抽新芽。我学着老茶农的样子,提着小茶篓,在篓底垫了层层宣纸,怕嫩芽被潮被压。采茶的规矩是"一芽一叶"或"一芽二叶",得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芽梗,轻轻往上提,若是用指甲掐,断口会发黑,传说炒出来会带着股青腥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头一天上山,眼瞅着满树的嫩芽,手忙脚乱地采了半篓,回家才发现,不少芽尖被捏得变了形,还有些老叶与树枝、干透了的野木姜籽混在里面。第二天起了更早,蹲在一枞老茶树下,盯着芽尖看了足足一刻钟——看阳光怎么从叶缝里漏下来,看露水怎么顺着叶脉滑到芽根,看新叶舒展的弧度。忽然就明白了,采茶哪是"采",分明是"等",等手指的力度与芽尖的韧性对上了劲儿,等眼神能分清哪片叶是昨天刚冒头的,哪片已经长"老"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山里的日子过得慢,采上两斤茶青,从辰至午,往往要耗大半天。独自一人采茶,一路有虫鸣与鸟唱相和,到也觉无比静谧,累了便坐在茶树下歇上一歇,听山风穿过枝叶的声音,像谁在摇着铜铃。偶尔有松鼠从身旁窜过,惊得我手一抖,刚刚好不容易摘下的芽尖就掉到入了草丛。这时候反倒不急了,看着那芽尖没入荒草,倒觉得是茶叶自己不愿随我走,便由它去了。</p> <p class="ql-block"> 采回来的茶青不能直接炒,我们这里温度不高,得先薄薄的摊晾五六个时辰。我那长长几米的书桌总排上了用场,铺上了干净的宣纸,把茶青薄薄地摊在上面。摊晾是个"耗性子"的活儿,得时不时地翻动,让每片叶子都能接触到空气。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茶青上,起初是鲜灵的翠色,过五六个时辰后,边缘会微微发蔫,连叶柄摸起来软乎乎的,闻上去浓浓春天的味道,似兰香,似蜜香——我知道这时候就该揉捻了。</p><p class="ql-block"> 揉捻用的是我背面写了字挂在中堂对面当饰品的竹篾簸箕。把晾好的茶青倒进去,双手呈抱拳状,顺时针推着转。力道得匀,太轻了,茶汁揉不出来,叶细胞打不开,青草味就转换不成香气;太重了,叶片会被揉碎。揉的时候能听见"沙沙"声,是茶叶细胞壁破裂的声音,掌心渐渐染上淡绿色的茶汁,带着股生涩的清香。揉到茶叶成条,蜷曲如钩,抓一把起来,茶叶分泌出来汁液紧紧粘在手上,就差不多了。这时候摊开看,茶条上挂着细密的白霜,那是茶叶的精华——茶多酚和氨基酸在往外冒呢!</p> <p class="ql-block">制茶百试:于烟火中见真味</p><p class="ql-block"> 从清明前到立夏后,整整一个半月,我的日子几乎是泡在茶里的。每天从山上回来,卸下茶篓便扎进火房、书房。灶上的砂锅、竹匾、木甑子轮番上阵,或是在揉,或是在炒,或是在摇,也或是在品,沉寂在茶香的世界里,时间仿佛被施了魔法,往往做完一道工序,不经意抬头看时,窗外的月亮已经挂在树梢了。</p><p class="ql-block"> 炒绿茶是最考火候的。砂锅得烧到略发白,手放在锅上方半尺,能感觉到灼人的热气,这时候把揉好的茶青倒进去,"滋啦"一声,白烟瞬间冒起来,带着股草木的清气。用手快速翻动,让每片叶子都均匀受热。这时候眼睛不能眨,手不能停,既要防着炒焦,又得让茶叶里的水分尽快蒸发。炒到茶叶发脆,抓一把在手里搓,能听见"咔嚓"声,就赶紧倒出来,摊在竹匾里晾凉。冷却后用筛子筛一遍,碎末去掉,剩下的便是卷曲如螺的绿茶,装进陶罐里,拧紧盖子,能听见罐内"滋滋"的声响,那是余温在催着香气沉淀。</p><p class="ql-block"> 做白茶倒不用炒,靠的是日晒。选个晴天,把摊晾过的茶青铺在竹匾里,放在院子里晒。正午的太阳烈,得移到屋檐下,只让散射光照着;傍晚阳光软了,再挪出去。晒足三天,茶叶会变成浅褐色,摸起来干硬如纸,却透着股蜜香。有次晒白茶时来了场阵雨,我抱着竹匾往屋里跑,还是淋湿了大半。本想扔了,又舍不得,索性把湿茶青摊在灶边,借着柴火的余温烘干。没想到泡出来竟有股独特的枣香,比正经晒出来的更醇厚——这倒成了意外之喜。</p><p class="ql-block"> 乌龙茶的制作最复杂,得经过"摇青"和"做青"。摇青用的是簸箕,把茶青放进去,双手端着不停转着圈摇晃,让茶叶在碰撞中发酵。摇一会儿,接着摊晾,再摇,再凉,直至叶片的颜色变化:先是边缘发红,接着叶梗发皱,最后整叶呈"绿叶红镶边",这时候才能炒。炒完还要揉捻,揉成球状后,找了吃白喜得的白布包起来,不断紧压,紧实后放置较为暖和之处发酵,后以文火烘干两个时辰,之间双手不停翻炒。我第一次做乌龙茶时,包揉太狠,叶子全揉烂了,炒出来像堆碎草。经过几次反复试手,待成茶泡在盖碗里,茶汤橙黄透亮,揭盖时那股香气溢满了整个屋子,也沁透了我整个心菲时,我难得的感觉到了一种叫满足的愉乐。</p><p class="ql-block"> 红茶要发酵,得把揉捻后的茶青堆成小山,盖上湿布,放在温暖的地方堆渥,看茶叶的颜色从绿变成铜红,闻着有了甜甜的酵香,就赶紧烘干。黑茶更费时间,杀青后要蒸制、堆渥,让茶叶在湿热环境里慢慢发酵。</p><p class="ql-block"> 黄茶则讲究"闷黄"。杀青后用布裹紧,让茶叶在高温高湿中变黄。闷的时间长短全凭感觉,短了带青味,长了会发馊。有次忘了时间,闷到第二天,揭开布一看,茶叶已经完全红了,但闻着挺香,不忍丢弃,也将其当红茶炒了,不料尽相当爽口,泡出来的茶汤入口甘醇,咽下去,舌尖竟泛起丝丝甜意,当即就倒了杯,坐在茶桌旁,看着小几旁相互嬉戏的两只小猫,觉得日子都慢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制茶偶得七言一阙</p><p class="ql-block">半月辛劳伴晨昏,竹筐采回露芽新。</p><p class="ql-block">摊晾细辨青黄变,揉捻轻随卷舒匀。</p><p class="ql-block">烈火焙出人间味,温汤蕴出世事醇。</p><p class="ql-block">罐中藏得云雾骨,一盏消却万古尘。</p> <p class="ql-block"> 制茶的这些日子,家里到处都是茶的影子,处处弥漫着醉人的清香。书房里凉着萎调中的茶青,灶上炒着揉好的茶叶,餐厅砂锅中热着侍烘干的佳茗,冰箱里,茶架上,簸箕里……。有天夜里被渴醒,摸茶桌旁倒水,撞见月光从窗缝里溜进来,照在竹匾里半干的乌龙茶上,茶叶上的绒毛在光里浮动,竟像是满地的星星落了进来。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辛苦都值了——哪有什么"精品"是凭空来的?不过是把晨光揉进了茶叶,把月光晾进了茶汤,把自己的心思,一点点熬进了烟火里。</p><p class="ql-block"> 最让我难忘的是制出第一批合格绿茶的那天。傍晚炒完最后一锅,累得坐在地上不想动,看着竹匾里的茶叶在暮色中泛着暗绿的光。随手抓了一小撮,放进粗瓷碗里,冲上刚烧开的山泉水。茶叶在水里翻了个身,慢慢舒展,像一群刚睡醒的蝴蝶。茶汤先是浅黄,渐渐变成清澈的翠绿,凑过去一闻,一股鲜爽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带着点雨后青草的味道,又混着阳光的暖意。喝第一口时,舌头先是一滞,接着就被一股清甜裹住了,咽下去,喉咙里像被泉水洗过,连呼吸都带着香。</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茶罐都打开了,挨个儿闻。绿茶清冽如溪,白茶温润似蜜,乌龙茶馥郁若兰,红茶醇厚像枣,黑茶沉敛如松,黄茶甘爽若杏。二十余种试品,各有各的风骨,却都带着云雾山独有的"野气"——不是粗野,是那种长在深山里的自在,不取悦谁,却自有一种动人的本真。我把每种茶都装了一小包,贴上我给她取的名字和日期,排满了整整一桌子,看着它们,竟像看着一群刚出世的孩子,心里又骄傲又柔软。</p><p class="ql-block"> 午后,于睡梦中,泡了壶自己做的乌龙茶,坐在旧宅院子里的老梨树下细品着。风一吹,花瓣落在茶碗里,浮在橙黄的茶汤上,像只小小的船。就若故去的家翁,亦然如此,坐在梨树下,抬着陶瓷缸,看我在茶地里游荡。那时候不懂,为什么他喝口茶能眯着眼笑半天,现在总算明白了——这茶汤里,哪止是茶叶的香?里面有期盼,里面有时光,伴着慈祥,随着一波一波揉捻,一阵一阵颠簸,加上腾腾烈火,在等待和忐忑中慢慢发酵,最后熬成了这一口甘醇。</p><p class="ql-block"> 邀朋友来品茶那天,是个周末。他刚进门就被满屋子的茶香惊住了,说:"你家这是把云雾山搬进来了?"我笑着把他领到茶室,桌上摆了十几个盖碗,每种茶都泡了一盏。他先看汤色,绿茶清透如翡翠,红茶浓艳似琥珀,白茶浅淡若月光,不由得啧啧称奇。端起绿茶喝了一口,他眼睛倏地亮了,说:"这茶怎么带着股'活气'?像刚从山里摘下来就进了嘴。"</p><p class="ql-block"> 我给他讲采茶时的晨雾,揉捻时的力道,发酵时的等待,他听得入了神,喝完一杯又续一杯,说:“市面上的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才明白,少的是这份'用心'啊。” 临走时,我劝他带点回去给家人尝尝"真正的山味",他不忍下手,那副想要却又难为情的样子,最终却没带走,我确实做了不少种类试品,却每样仅一二两。临别反复劝我:"这么好的茶,这么有意思的过程,得写下来,不然可惜了。"</p><p class="ql-block"> 其实不用他说,我也早想写点什么了。这些日子,每天与茶相伴,看着一片青叶在手里变成能入口的香茗,看着荒山茶树的滋味在火与水中苏醒,心里的那份喜悦,是藏不住的。云雾山的茶沉寂了这么多年,不是它不好了,是我们忘了怎么去懂它。现在我懂了,用手去采,用心去制,它便会用最本真的香气,回报你所有的辛苦。</p> <p class="ql-block">暮色又漫上山了,我往茶罐里添了些新炒的绿茶,盖盖子时,听见罐子里传来轻微的"簌簌"声,像是茶叶在跟我打招呼。窗外的云雾山隐在夜色里,只有零星的灯光从山脚亮起来,而那些藏在山里的茶树,定在酝酿着明年的新绿。我知道,明年清明,我还会踩着露水上山,因为有些滋味,只有亲手去做,才能尝得真切;有些喜悦,只有用心去等,才能来得踏实。这大概就是茶教给我的道理——慢慢来,总会有回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