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在歌声中流淌

天涯知了

　　注：这几天在母亲在二中的住所，收拾旧物。在柜子一个很隐蔽的角落，有一卷用皮筋扎束在一起的纸张。打开一看，是母亲手写和打印的几份给当年著名刑辩专家田文昌的信。内容可想而知，是为儿子我申冤鸣不平，乞求帮助的。想到二十多年前，己过古稀的母亲，在得知唯一的儿子入狱后承后了多么大的屈辱和打击。又为此忍辱负重，穷尽脑汁天南地北的寻求帮助。因我出狱后，被朋友直接接到母亲在二中的家，细心的母亲可能怕我看到她写给田文昌的信，触景伤情。可能又想到以后也许用得着，就把这些藏在最隐蔽的角落。此后，母亲就成为我申诉路上最坚定的支持者和同行者，在我人生最困苦时，给了我现实支持和强大的精神支撑。在事情陷于停滞时，是母亲的提醒，让我找到了支持，才得以柳暗花明。想到此，我不禁又一次因为母亲、因为母亲的爱潸然泪下。母子的心是相通的，我不是一样害怕让母亲看到我写狱中生活的文字嘛。现在母亲去了天国，想来在天国母亲会淡然看待人间一切的。

阜南看守所坐落在闹市里。这是我的感觉，这感觉与之前到阜南公干时的模糊印象叠加在一起，我自认是对的。因一次意外，我在哪里待过一段时间。在被关押期间，有几天，风特别大，雨特别大，尤其是夏日的夜里。监舍的屋顶是平顶的，且是为了方便狱警查看到狱内动静，上面开有观察窗的样式，因此风雨一来动静特别大，就显得风很大，雨很大。——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我第一次听到我们这个时代的“狱歌”。

　　所谓狱歌是指看守所在押人员或监狱里的罪犯自己动手谱写的歌曲，它的内容直接与囚禁生活相关联。

狱歌不同于我们从前读到过的“囚歌”。——“囚歌”是那些有文化的人在黑暗的牢房里写下的个人诗篇。狱歌则多为集体创作，很难具体指出哪一个人是它的作者。这种集体创作，不是一帮子人凑在一起共同讨论，最后完成一个作品，不是这样。它更像是一种无意识合作。

一支狱歌的形成往往是这样的——最初由某一个人唱出来，然后辗转相传，唱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在传唱过程中，它的唱词和曲调会不断发生变化……到了某一个阶段大体上固定下来了；以后也许还会有一些改动，但不会再有太大的变化。一支狱歌的完成过程很像一支民歌的完成过程，像民歌一样——“你唱的歌是我的，我从山上捡到的……”

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狱歌”。也有流行于全国各地羁押场所的，但是不多。

我在阜南听到的几首“狱歌”一首叫《八月中秋节》。另一首好象是《安新家》，还有一首叫《坎坷的一生》。《八月中秋节》的歌词是这样的——八月中秋节，听到了警车响，一副手铐戴在我手上，我就要进牢房。来到了这个地方，抬头瞭望，四面高墙，高高的墙上布满电网，还有武警放哨站岗。铁门一声响，是母亲来看儿郎;三步两步来到娘身旁，两眼是泪水汪汪。娘啊娘啊你回去吧，孩儿要回牢房； 娘啊娘啊你回去吧，孩儿还要劳动教养。八月中秋节，听到了警车响， 一副手铐戴在我手上，我就要进牢房。来到这陌生地方，遇见了我的同行，他们的命运就和我一样，个个都是那么凄凉。铁门一声响，是母亲来看儿郎。三步两步来到娘身旁，两眼是泪水汪汪。娘啊娘啊你回去吧，孩儿还要劳动教养；娘啊娘啊你回去吧，孩儿要争取早日回家乡。

《安新家》的歌词记得不是很全，大概是：一年两年出趟差，三年五载住姥家；十年八年安新家，给个无期当出家，判个死刑戴朵花。

　　《坎坷的一生》歌词是：一进牢房我心惊肉跳 两人同戴一副脚镣 三个月的牢饭我餐餐吃不饱 四季春秋日子真难熬 五层高楼层层有保镖 六尺木板怎能睡觉 七根铁条条条锁的牢 八条牢规我要做到 究竟为什么捉我来坐牢 实实在在莫名其妙 十一个同犯全部放了 十二个难友还在受煎熬 十三岁那年 我学会偷钱包 十四岁收容管教了 十五岁回家还没到半年 十六岁又捉我来坐牢 十七岁那年我关在牢里面 管家给我买了二两面十八岁那年我天天盼接见 盼着妈妈多爱我一点 十九岁那年是释放的那一年 来到阜阳我想住大酒店 相个妞妞没有一分钱 老子的美梦全部破灭了 二十岁那年我倒卖金项链 亏了老子两三千美元

二十一岁那年我四处去拐骗 骗得亲朋无脸面 二十二岁那年我学会抽大烟 抽的家中没有一分钱 妈妈含着泪眼把我来劝 劝我不要去抽那大烟 妈妈说万恶的大烟害死了俺亲爹

那个风雨交作的夜晚，躺在阜南看守所4号监室的大通铺上，我第一次听到了这样的歌唱。——先是一位年轻的、肩部纹双龙项姓狱友用淮河花鼓灯小调在唱。随后加进来一个，又加进来一个……慢慢地，十几个人差不多都加入了进来……只有我一个人不会唱，只有我一个人是听众。但我的痛苦一样在歌声里流淌。

　　因为夜间不可以放开嗓子唱，歌声是压抑的。那歌声传递出来的情感好像也很复杂，凄凉、悲伤，也有似乎无所谓的苦中作乐。

风声、雨声、含义复杂的歌声……我满心里都是悲伤。

那一夜我好像就没有踏实地睡着过。除了两个值班的人之外，铺上铺下的人都睡熟了，我翻来覆去地找不到一点睡意。

风雨飘摇中的囚室仿佛一座孤岛。我躺卧在这孤岛之上任凭思绪纷飞，自己都能听到自己心底的涛声。

夜越来越深。

雨和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月光从高高的铁窗洒进来，洒进来，将这囚室之夜涂抹得梦境一般朦胧，我的心思也被引得深长、辽远。

在这个风雨之夜，耳边回旋着刚刚听到的“狱歌”，回旋着那凄凉的歌唱，心思忽又飘到了柳毅和龙女的故事里……

龙女落难有柳毅帮助传书，谁能帮我传递个信息给我相距不到百里的亲人呢？哪怕只捎个口信儿过去，替我安抚一下她们殷殷的守望和担忧，那也好啊！在这个人地生疏、举目无亲的地方，谁能帮我呢？——由此知道了，所有的神话，所有的传说，它的产生和流传都是有缘由的。

由柳毅和龙女的故事，想到屈原，想到那烛照千秋的雄伟人格和不朽诗篇……当然，也想到了那个昏君，想到了文怀沙老先生讲过的一句话：“以亡楚的代价换来一个屈原，也是值得的！”再由洞庭湖想到宋代的洞庭湖起义，想到北方另一片著名的水域，想到数百年前林冲的雪夜上梁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那一夜我究竟想到了多少东西。古往今来，无穷的岁月……万代江山，数不尽的忠良与奸佞……最终回到这间囚室，回到躺卧在囚室里的自己，回到自己的现实处境，真有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

飞典妖魔刚走，吕蒙故里做囚徒。汨罗江边，野猪林里，千古同愁；淮河波涌，悲情难抑，文采风流。听夜半豪雨，长风万里，意未尽，月当头。

堪笑鬼蜮伎谋。怎奈我，风华依旧。故园遥望，心心念念，新友旧友。熬煎最是，血亲至爱，为我守侯。叹一川逝水，爱也悠悠,恨也悠悠。

——我已经很多年不写诗了。人生的诗情画意不知是在哪一程失落的，却在哪个夜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