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讨论·走进宋词】辛弃疾轶事

刘博温

文字：刘博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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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词有“婉约词”与“豪放词”之分。婉约词中，晚唐的温庭筠是鼻祖，代表人物除了温庭筠，还有柳永、李清照、李煜、晏殊等等。说不上谁是第一。而豪放词，辛弃疾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因此，辛弃疾有一个极为响亮的外号，叫做“词中之龙”。与苏轼苏东坡并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这其中，是因为辛弃疾字幼安，而李清照号“易安居士”，一个豪放词的龙头老大，一个婉约词的杰出代表，足以叫济南人为之骄傲。

辛弃疾不仅是个词人，还是个英雄。不仅是个文人，还是个征战沙场的威武将军。在他的一生中，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恢复大宋江山，立马中原的雄心壮志。他的满腔激情、家国情怀、民族自信和对国家民族兴亡命运的关切，都融进他的词作之中。他的豪放，不是狂妄自大，而是豪迈沉雄，慷慨壮丽。就算是温婉柔情之处，也没有丝毫娇柔扭捏。

关于辛弃疾，历史上有太多的文章书籍介绍，甚至有专门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电影。所以，我们只简单介绍一下辛弃疾的生平，然后说一说他的词作轶事。

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山东济南人。年轻的时候，遇上济南农民耿京等因为不堪金朝官府的苛捐杂税，率众起义。辛弃疾听闻，便前去投奔，不久就做了军中书记。后来军中出了叛徒，杀害耿京。辛弃疾在危机时刻力诛叛徒，率军回归大宋。随后率军镇守江西、福建、湖南等地。为稳定湖湘地区，成立“飞虎军”。

因为与朝廷内主和派不合，辛弃疾在官场起起落落，最后无奈退隐。宋宁宗时，宰相韩侂胄主张北伐，辛弃疾再次得到重用，做了绍兴和镇江的知府。再后来，朝廷任命他为枢密都承旨，虽为五品官，却相当于枢密院内务总管。然而当辛弃疾得到诏令时，六十八岁的他已经是病入膏肓，不久后，辛弃疾大喊三声“杀贼！杀贼！杀贼！”后溘然长逝。

2.

有一首词极为有名，叫作《水调歌头·送章德茂大卿使虏》，也许您曾经读过:

不见南师久，谩说北群空。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且复穹庐拜，会向篙街行。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于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这一首词，言辞慷慨，豪情万丈，气势磅礴。满篇洋溢着对河山破碎的不屈以及誓雪国耻的壮志，是豪放词中的极品。它的作者，是辛弃疾的好友陈亮。

陈亮是南宋有名的思想家和文学家，字同父，人称“龙川先生”，他与辛弃疾有两个共同点，政治上，两个人都是主战抗金派，陈亮还因此入狱。个人上，陈亮“才气豪迈，喜谈兵事”，唯一区别，是辛弃疾真的领兵打过仗的而陈亮没有。

陈亮与辛弃疾一见如故，就是因为两人投脾气。陈亮因为仰慕辛弃疾的名头，前去拜访。到得辛家门口，见一座小桥，那马因为怕水到桥边就刹车。陈亮三次试图策马越过，都告失败，一气之下，挥剑把马头砍下。楼上的辛弃疾看在眼里，大感惊异，又觉得此人十分投缘，于是相见甚欢，结为挚友。

在辛弃疾做淮军统帅时，陈亮前去拜访。两人见面，自是一醉方休。酒酣之际，辛弃疾在好朋友面前直抒胸臆，大谈他对天下的观点，甚至提到临安并不是皇帝该住的地方，因为“断牛头之山，天下无援兵，决西湖之水，满城皆鱼鳖”。这话在当时属于大逆不道。两人喝完酒，辛弃疾叫陈亮与他同宿一室。这时候的陈亮才从监狱出来，穷困潦倒，躺在床上睡不着，心想辛弃疾平日谨慎少言，他要是明天早上醒了想起今天说的话，没准儿就把我杀了灭口。于是就悄悄起来，偷了辛弃疾的马逃走了。

事实证明，陈亮想多了。过了一个多月，陈亮见辛弃疾那边没什么动静，就写了一封信给辛弃疾，求他借十万缗钱接济，辛弃疾如数借了，两个人和好如初。

后来，辛弃疾思念陈亮，写了一首《贺新郎》给他，陈亮立马就回了一首《贺新郎·寄辛幼安和见怀韵》，这首词情绪激烈，境界高远。是渴望统一江山的壮士悲歌。辛弃疾看了，甚为感动，忆起当初两人一起喝酒吟词，纵论天下，就写下《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

老大那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时、只有西窗月。

重进酒，换鸣瑟。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不但同样表达了复国壮志，而且在最后三句，道出两人的同仇敌忾，乃是英雄相惜。

3.

辛弃疾一生词作甚多。至今流传下来的，也有六百多首，是北南两宋存词最多的词人。不但数量巨大，而且几乎篇篇精品，传世之作俯拾皆是。在众多的作品中，据说他自己最喜欢的有两首。却当面受到一个小孩子批评。

一首，词牌为《贺新郎》，据辛弃疾自己的介绍，是他家花园里有一座“停云亭”，很多人都为之赋诗填词。某一日，辛弃疾一个人独坐在停云亭中，欣赏着眼前水光山色，举杯痛饮，回忆自己一生跌宕起伏，想起孔夫子那一句“甚矣吾哀也”，一首《贺新郎》词缓缓吟出: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之后辛弃疾每次在家开宴，都会叫歌伎弹唱此词。歌伎一边唱，辛弃疾一边吟诵者词中得意之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问客人们词作如何？大家自是交口称赞。

之后，辛弃疾又作了那首《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这是笔者写毛笔字最爱的辛词之一: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bi)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写完之后，召数位好友来赴酒会，辛弃疾叫歌伎弹唱新曲，自己打着拍子。唱完了，请众人挑出词中瑕疵，不许只说好话。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回答。辛弃疾摇着扇子来回看着每个人，大家都很尴尬。

席中有位少年，乃是岳飞的孙子，后来做了宰相的岳珂，见大家尴尬，慨然答道：“我一小孩子知道什么？哪敢妄议？不过，想起当年范文正公范仲淹曾经以千金求改《严陵祠记》中一字，小子确有意见。”辛弃疾听了大喜，与岳珂促膝而坐，催他快说。岳珂笑着说：“您前一篇《贺新郎》俾睨天下，气概非常。但首尾两句词意有重复之嫌。这一篇嘛，用典有点儿多哦。”辛弃疾点头，为岳珂斟酒，道：“都叫你说中了!”于是把两首词一天修改十遍，一直改了好几个月。怎么改的不得而知，我们看到的，自然是最后改完的作品。

4.

辛弃疾之所以被人称作“词中之龙”，是因为词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的词，不是“填”出来的。而是从他的心里流出来的，直白、自然、流畅、隽永，豪迈，甚至还有古代诗人词人中少有的谐趣和幽默，让人读起来，甘之如饴。

因为长期的军旅生涯以及他豪放的性格，酒就成了他最好的伙伴。我们来看他怎样写自己的醉态：

《西江月·遣兴》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信著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像一段短视频在眼前放映，生动有趣。

有个叫陈莘叟的朋友想老婆了，辛弃疾就写一首词笑他。

《寻芳草》

有得许多泪。又闲却、许多鸳被。枕头儿、放处都不是。旧家时、怎生睡。

更也没书来，那堪被、雁儿调戏。道无书、却有书中意。排几个、人人字。

全词模仿一个思念丈夫的小女子的埋怨。全是白话，却是情真意切。清朝人陈廷焯评价说“一味古质，自是绝唱。通首缠绵尽致，语挚情真，愈朴愈妙。于此见稼轩真面目。”

为什么说见了辛弃疾的真面目呢？因为他的词大都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原来也有这样细腻的情感，质朴而立体。

在退隐的日子里，辛弃疾数次打算戒酒。还写了《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说服自己：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如此，叹汝於知已，真少恩哉。

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平居鸩毒猜。况怨无大小，生於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招则须来。

刚作完不久，一众好友带酒进山前来看望，辛弃疾不好意思说自己戒酒，于是“破戒一醉”，喝完了，接着前面一首，又写了一篇：

杯汝知乎，酒泉罢侯，鸱夷乞骸。更高阳入谒，都称齑臼，杜康初筮，正得云雷。细数从前，不堪余恨，岁月都将麹蘖埋。君诗好，似提壶却劝，沽酒何哉。

君言病岂无媒。似壁上雕弓蛇暗猜。记醉眠陶令，终全至乐，独醒屈子，未免沈灾。欲听公言，惭非勇者，司马家儿解覆杯。还堪笑，借今宵一醉，为故人来。

看完这首，我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你破了戒就破了戒，还给自己找辙，赖人家杯子。这是活脱脱一个老顽童啊。这两首词都是在一本正经地说胡话，还说得那么好玩儿。

就连他退隐时给儿孙嘱咐家事，也是用词的：

《西江月》

万事云烟忽过，一身蒲柳先衰。而今何事最相宜，宜醉宜游宜睡。

早趁催科了纳，更量出入收支。乃翁依旧管些儿，管竹管山管水。

他自己喝酒旅游睡觉，“管竹管山管水”，却叫儿孙们别忘了“早趁催科了纳，更量出入收支”，这老头，赖皮得可爱。

有一首诗，其中有“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因为其风格与情怀，曾让我一度误记为是辛弃疾的诗句。

问：那是谁的作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