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这是一部荣获"中国知青作家杯一等奖"的著作,本书作者与本圈读者是同时代的命运共同体。</span></p> <p class="ql-block"> 第二十三章</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的生活就像被捆绑在了"过山车"上,飘飘忽忽,悠悠荡荡,瞬间冲入云霄,刹那跌回尘埃,期冀和失落的思绪滚动扭曲着,终日萦绕在怀。</p><p class="ql-block"> 在看望董逸古的医院里,我又碰着了想见却总躲着的扬青大姐。由于她在农村时像个贴身丫鬟似地护理过贾小红,知青们都习惯性地称她为"保姆"。</p><p class="ql-block"> 返城后,扬青被分配到将军街建筑队当仓库保管员。后来,我在当青年施工队长时,本与她有业务往来,知道她一直与贾小红来往密切,虽然总想从她口中了解到贾小红的近况,但又总害怕她追问我对贾小红的想法。无奈中又碰见了,扬青把我拽到一边悄然地说:"小红知道你考上师专了,她嘱咐你千万不要再错过这来之不易的机遇,还有,为今后仕途着想,你必须与你的反动家庭一刀两断"。</p><p class="ql-block"> 扬青用力地推搡着我又拽住我的手臂,"我知道你总想出人头地,但你也不能总犹豫不决,无论如何你总应该给小红回个信吧!"我拨开扬青褥着我衣襟的手,长叹一声抽身而去。</p><p class="ql-block"> 贾小红责怪我所错过的机遇是有所指的……</p><p class="ql-block"> 按正常讲,就我在农村的表现,理应分配到全民企业。但却来到被称作"二等公民"的大集体单位,正是因为家庭的关系。</p><p class="ql-block"> 在一九七五年九月的这拨回城招工中,我原被抽调到辽阳石油化纤总厂(系周恩来总理主抓的在建项目)。本想揣着"回城调令"回到抚顺市向父母道别的,但惨不忍睹的家庭现状却让我改变了初衷。</p><p class="ql-block"> 自从父亲逃离"牛棚"后,我母亲也受到了牵连,单位将她从厂化验室发配清洁室。离开化验工作,也就没有了夜班费及岗位津贴,母亲月薪从五十多元一下子降到三十多元。我家也被撵出了楼房,我家7口人(父母,奶奶及4个正在念书的妹妹)委身在日本楼下后加盖的,一处不足十平方米的低矮破漏的平房里(原系我家的煤棚)。全家10口人(包括我和下乡的大姐及弟弟),仅靠母亲可怜的收入维持最底生活,还要给年迈体衰的奶奶和遍体鳞伤父亲看病,家境已窘迫到极点。</p><p class="ql-block"> 看到我的回城调令,刚过不惑之年额头已爬满蚯蚓状皱纹的母亲高兴之余却拉着我的双手哭诉起来。</p><p class="ql-block"> 自我父亲被实施无产阶级专政后,被关押在抚顺市炭黑厂工人俱乐部改造成囚房状的牢笼里已有三年有余,他即使被折磨的死去活来也无法自圆其说反复轮回交待的历史上做"汉奸",解放后当"特务"的罪恶问题。这一天,他趁看守一时溜号的上厕所机会,一头扎进暂停在俱乐部门前的一辆老式解放牌货车底盘下面,双手紧抓车的前轴,双脚使劲蹬住车的后轴(我问了懂汽车的人说应是车前后桥悬架的控制臂部位)。汽车开出炭黑厂路经新屯电车站上坡减速缓行时,我父亲缩身一轱辘从前后两轮中间猛然钻出,看到车站附近平房晾着的衣裤抓下来换下"囚服",乘电车到住在电车车库站的我表叔家借了10元钱,又一路小跑到抚顺大官屯火车站,飞身蹬上一趟正向西启动的货车上,辗转奔命多日跑到北京去"上告"。 </p><p class="ql-block"> 每思此事,我都在想人受到了多大危害才能做出这般冒险的举措?及至如今,我都钦佩我已故父亲当年超然脱俗的壮举!那年我父亲已46岁,多亏他有着运动健将的体魄和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信念。</p><p class="ql-block"> 虽然我父亲挂在解放汽车底盘下也就十来分钟,强烈的求生欲望使他没有被碾碎在车轮之下,但垂死挣扎的身体背部和臀部,却在上下颠簸的车毂下被路面蹭得血肉模糊。</p><p class="ql-block"> 在北京上访接待部门做出相关承诺后,炭黑厂派人进京把我父亲接回家中,但由于皮肤大面积的撕脱伤长期外露,没有得到及时救治,造成皮肤感染和坏死,以至于他晚年时,每逢阴天下雨便呻吟不止。</p><p class="ql-block"> "儿子,为了这个家,为了你爹娘,你就回来吧,别去外地工作了,帮帮家里,妈妈求你了!"</p><p class="ql-block"> 看着母亲茫然无助又充满期待的眼神,想想这些年自己给家庭带来的痛楚,我噙着眼泪向母亲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 当我回到乡下,拿着换成抚顺市"大集体企业"报到的"回城调令"走出草市公社时,正处于秋收季节,可我却没有丝毫的收获喜悦,望着山野中摇曳飞舞的蒲公英,悬挂在犹如伞状下的一粒粒种子,随风漫天飘荡,谁知哪粒种子飘失自我,谁又知哪粒种子落地生根……这时,我想到进化论学者赫胥黎在《人在自然界的位置》一书中曾有过的一段描述:</p><p class="ql-block"> 人也如同生物,生下来就有三种选择,即"物种选择,自然选择,社会选择",前两种选择还有随意的成分,而恰恰是后一种是人为的选择,往往是残酷的,无奈的,必须淘汰的,且无法抗拒的。</p><p class="ql-block"> 我年轻时并不执迷于唯物主义,也不迷信唯心主义,生活经历使我偏爱于达尔文的进化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核心是"优胜劣汰",是指物种之间的抗争,不能适应者必然灭亡,能适应者被选择存留下来的一种丛林法则。</p><p class="ql-block"> 虽然,这种丛林法则现在看来是野蛮落后的。</p><p class="ql-block"> 我的选择不仅是一种良心选择,还是一种被动的自然选择和无法逃避的社会选择。我明知自己选择了家庭就背离了贾小红,我撕掉了抚顺师专录取书也就毁灭了我们的相期承诺。所以,面对她给我来过的几封信,我始终没有勇气给她回复,我更无法答复她让我与家庭彻底决裂的这一决绝要求。</p><p class="ql-block"> 存的选择决定了生命的延续,生活的抉择则需要生活的质变。</p><p class="ql-block"> 两年后,也就是一九七九年一月二十九日,中共中央作出《关于地主、富农分子摘帽问题和地、富子女成分问题的决定》。决定给"地、富、反、坏、右"分子一律摘帽,其子女凡入学、招工、参军、入党、入团主要看政治表现,无论家庭出身,使建国以来受尽凌辱的"黑五类"家庭迎来了真正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政治上得到解放后,我也迎来了生命中第一次收获。一九八O年四月,我被辽宁大学函授学院录取。</p><p class="ql-block"> 上大学是我的梦想,也是宿愿,我一直认为这不仅是一种知识上的"自我补救",更是一种灵魂上的"自我救赎"。 </p><p class="ql-block"> 救赎在不同的文化和宗教中有着不同的解释和应用,在基督教中,主要是通过耶稣基督的牺牲来实现,认为人类通过信仰耶稣就可以获得永生;在佛教中,更多则是通过修行和悟道来实现心灵的净化;在哲学心理学中,被视为一种内心的转变和自我提升的过程;而在感情的语境中,救赎通常意味着拯救,解脱和重生。但对一个有信念有追求的人来说,自我救赎是自我审视和发现自身的缺憾,在过往的痛苦和探索中寻找一种心理上平衡,是与挫折和困境的抗争过程中,用特殊的勇气,坚韧和毅力,找到人生的方向和生命中的真谛。</p><p class="ql-block"> 为此,我认为救赎是一个关于指引自己走向更好人生的永恒主题!</p><p class="ql-block"> 在农村时,我与贾小红始终争论的焦点是:我说你家是官吏,我家是草民,只要现实无法改变,我们就永远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反驳道,伟大领袖毛主席说过"一个人不能选择家庭出身,但是可以选择革命道路"。你只要革命到底,只要永于学习,就会考上大学,我们就能走到一起。</p><p class="ql-block"> 基于我对上大学的认识,我似乎为自已找到了一个理论上的依据,也摆脱了自卑心理,找回了敢于面见贾小红的勇气,我有一种被踩瘪的气球又鼓胀起来的感觉,在飘忽上升中自觉已拉近了与贾小红的距离,我鼓起勇气去北京去见她。我与贾小红一年多没有联系了,听扬青大姐说已在国家对外贸易部工作的贾小红现正在北京外国语大学进修。</p><p class="ql-block"> 先来到北京外国语大学,得知贾小红已于一年前结束进修。我又直奔对外贸易部,刚进门禁便寸步难行了。守卫的一位大伯得知我要找贾小红,绷紧的脸上立刻变幻成渴盼的表情"哎哟!你就是贾小红让我捎口信的那个小伙子呀。她说你肯定会来的,这可把你等来了。她去年初中美建交后(中美一九七九年一月一日建交),就被派到中国驻美办事处了。对了,临走时,她还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在这大门照了个相呢,你还别说,那小男孩长得挺像你"。你说什么?我身不由己地心跳了一下。"把这个赶紧给你吧,这是贾小红一再嘱托我当面转交你的"。</p> <p class="ql-block"> 我眼睛一亮: 这不正是当年下乡前张中鹿老师送给我的那本在文大中"劫后余生"黑焦残破的《辞海》吗,自被贾小红借走后我一直没有要回来,现今虽然物归原主,可我的心却怅然若失。但我那套充满皱褶巴金所著的被誉为"爱情三部曲"的《家》《春》《秋》套书,她却没还给我,这难道是曲终人未散……吗?</p><p class="ql-block"> (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