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游记

化文

<h5>写于1992年</h5><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一回 法国海关登车惊夜寐 </p><p class="ql-block"> 水城运河巴士完美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话说公元1990年秋,我在英国公派留学将期满,便独自奔意大利和法国神游去了。原来有一大学同窗计划结伴同行,但只因其主东《南方》South杂志突然经济危机,不得不卷席回国做新郎官去了。尽管如此,去西方文明的发源地朝圣乃我梦寐之求,虽孤家寡人仍矢志不移。并且自我安慰道:独往独来亦有便利之处,本人号称“摄影爱好者”,一个人等、抢、赶、留,皆可任意,孤独何足惧哉?</p><p class="ql-block"> 当我在巴黎至威尼斯列车的卧铺上放平时,那已经是我这趟旅游的第七个晚上了。这会儿我才刚刚感到了孤独的自由。在巴黎的一星期,那“独行”是要打折扣的。原来我在那儿找着了一位旧相好,虽不曾同游同往,但也没少见面,我这位旧相好不是个霸王,我为何要说“我刚刚感到了自由”呢?看官不知我已成家,同此大美女久别重逢,有太多感慨和局促,所以在我们互道“拜拜”之后,我倒像放下了千金担子一般轻松自如了。</p><p class="ql-block"> 这趟国际列车开后不久,车警把旅客的护照车票和填好的报关表收走了。我睡在上铺,和我对着的是一位回意大利探家的在法国生活的中年男人,他主动和我攀谈起来,他先用法语和我搭话,当发觉我的法语不灵时,就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和我交流。下铺是一对情侣,他们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在互相嬉笑着,显得很兴奋。我和对铺的中年男人的对话告一段落后,翻出我那本在英国旧书摊买来的旧版Youth Hostellers青年招待所会员欧洲导游手册在那儿预习威尼斯的旅程。那对情侣一会儿和那中年人搭上话儿了,向他请教到威尼斯后该怎么玩。我注意到那长得甜甜的女孩在向我这边看着,便也报之以笑脸。她问我是哪里人哪里来之后便好奇地问起了 的事来,我知道了他们乃挪威人氏,但这是个不宜在我睡意发作的时刻能讨论的问题,我尽快地结束了谈话。</p><p class="ql-block"> 没多会儿,我便睡死了,像根木头。不知是空调还是变化了的气候,我被车厢里的热气热醒了,大汗淋漓,干脆光着膀子接着睡……</p><p class="ql-block"> “Mr Wang, Mr Wang!”我被很不客气的叫声吵醒了,还感到有人在拍打我的铺架子。我猛然地被惊醒,异常痛苦,半天没明白我身在何处,为什么有人偏偏要在沉睡中叫醒我和我同室的乘客,刺眼的车灯已被打开,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的汉子,很不友好地看着我,“你没有签证”他说。“我当然有。”他我问了我一遍从哪儿来上哪儿去之后,便告诉我:“你现在在瑞士”。</p><p class="ql-block"> “瑞士!”我发现车是停着的,但窗外是黑漆漆的夜,什么也看不见。我顿时明白了,法国和意大利接壤,但此次列车是通过瑞士进入意大利的,这一点售票员没有告诉我。我没有计划去瑞士,我当然没有想到在火车上呆着也需要签证。我告诉他我不下车的。“我不明白,”他说。我该解释的都解释了,最后,我把回英国的机票给他看了,似乎这对他接下来的措施有所推动,他临时给我盖了个签证戳,收了我200法郎。我觉得好怨。</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天亮列车到了终点威尼斯,我忘却了夜里的烦恼,心里对后面的旅程充满期待。打算在意大利跑四个城市,我不得不把在威尼斯的日程压在一天之内,所以我买了一张当天夜晚去佛伦伦萨的火车票。那位威尼斯男售票员显然不介意尝试用英语接待顾客,这和我第一次接触巴黎人的遭遇太不相同了。</p><p class="ql-block"> 我是从伦敦坐长途汽车到巴黎的,终点在一个地铁站旁,售票的是位中年妇女。我前面的一位中国留学生用英语说要买一张一周有效的票时,她只是把手一挥,嘴里飞快地扔出一句法语,那位留学生想再说明时,那女人已毫不耐心地哇哇嚷开了,还嘣出了一句我听懂了的咒语:”Shit Chinoises!" 这时排在后面的一位小男孩上前问:“你们是不是要买这种票?”他手里举着一张橘黄色的卡。确定了之后,那留学生再拿着这张样票用英语跟她说,她依然不搭理。我不得不上前试一试我那点可怜的法语了。终于她卖给了留学生和我两张公交周票。她那句“臭中国人”一直烙在我的心上。我在来大陆欧洲之前就听说法国人不愿意说英语,可踏上法国领土才几分钟就碰上这么个下马威是我始料不及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转眼我就要第一次使用意大利钱了,我捻出一张张起码五位数的钞票时,肝尖觉得颤悠悠的,生怕错看了一个零头,售票员最后从我捧着的手上挑出合适的张数来,我心里祈祷着她不欺我。</p><p class="ql-block"> 我包里的里拉是我在法国用英镑旅行支票换的。在法国用英镑换里拉要吃亏些,银行或外币兑换站一律先把外币换成法郎再用法郎兑换成第三国币种,其中买卖的差价不同,这样比在英国或意大利境内换要少5%左右。我先换里拉是因为我吃了点小苦头变得小心起来的缘故。刚到法国时,我身边只有英镑,没有一生丁法郎,原以为终点车站定有兑换站,不料周边竟看不到一家,只能问初识的一位同胞先借了一点买地铁周票。在威尼斯火车站,我看见站内有一家兑换店,但因为是大早上,要等一个半小时才营业。所以在到达另一国前,口袋里还是先备一些该国的钱钞为宜。</p><p class="ql-block"> 走出车站大厅,我就看见了运河和水边的建筑。我此刻便呆呆地站在那儿了,对如此快地被扔进一个朝思暮想的境界,我是没有思想准备的。</p><p class="ql-block"> “那么,这火车站已经直通进水城的心脏里了!”我这么思忖道。</p><p class="ql-block"> 原想总得另有一番折磨人的行程才能看见那醉人的秀色。可现在她真的就立刻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感到了一阵措手不及的眩晕!</p><p class="ql-block"> 半天我才被一阵嘈杂的人声召回神来,寻声望去,只见一大堆人挤在了一个小棚子前面。欲知后事如何,且看第二回。</p> <p class="ql-block"> 第二回 千渠万巷身陷大迷宫</p><p class="ql-block"> 殊途同归圣马可教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且说我听得人声吵嚷,寻声看去原来是众人在挤着买船票呢。我排队买了票后发现没有人在那儿检票或指引旅客该坐哪条船去什么地方。我看了半天旅游团后发现船都要经过雷阿陀桥,而雷阿陀桥是旅游景点之一,才放心登上了一艘运河计程车。说是计程车,其实相当于大巴士。</p><p class="ql-block"> 我对威尼斯仅有的一点感知是从电影《马可-波罗》那里得来的。此刻身临其中,失去了艺术家给她罩上的一层滤镜,感到的是三维的实在。除了贪婪地看着船两边迅速退去的各式古典建筑,我不断地拿亲眼看见的威尼斯去印证我想象中的威尼斯。</p><p class="ql-block">  在水上计程车的座舱里坐着的大都是当地威尼斯人,几乎每个人都举着当天的晨报。当时正值伊拉克吞并科威特不到一星期,由于语言障碍,我只能把科威特抛在一边了。</p><p class="ql-block"> 雷阿陀桥名字的意思是上面有商店的桥,在16世纪就有了。桥上的小铺子尽是兜售旅游工艺品的,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各色面具了。这种看上去像陶瓷的面具其实是有名的威尼斯土产之一。它们不像京剧脸谱那么富有戏剧效果,通常都较清秀端庄,色彩搭配十分柔和,如京剧生、旦的化妆,而不是花脸和丑角。被这些店铺缤纷的陈列吸引着,我径直在那些如迷宫般的窄巷里绕着,不时地跨过一座又一座小桥。这些小桥正是威尼斯的精华所在。几乎每一座小桥上都有驻足的游客在那儿细细品味两侧的小景。</p><p class="ql-block"> 我随意停在了一个游客较稀少的小桥边,在石头的台阶上坐下,边吃着自制的三明治,边细细品着小桥边的景色。在窄窄的河道一边是抹成中国庙黄色的楼,另一半是一栋白楼,开着的小窗中探出一盆红彤彤的海棠花束,她的倒影投在碧绿的河水一摇一摆。一俟有贡朵拉过,那艳影便散成碎碎的一片。再往远一点儿看,不过十来米远,也是一架相似的桥,恍惚中觉得自己俨然是面对着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对面桥上的人影当作自己的反照。体味着这一层幻觉,不禁哑然失笑,暗自称赞这威尼斯的妙处。</p><p class="ql-block"> 手捧着一本《青年招待所欧洲导游手册》,我边走边试图在书的插图中找出我所在的位置,因为我不想错过近在咫尺的主要景点,免得走回头路。威尼斯的巷道太密太杂了,地图则非常简约,虽然知道自己的大概位置是在威尼斯大学边上,但还是不知道哪条巷子是通到我要去的地方,因为这儿没有一个巷子是超过20米的,压根儿不像北京的胡同都是棋盘格式的,错综复杂,俨然误入了祝家庄,左冲右突,不见尽头,不禁慌张起来,看来只能不耻下问了。据说意大利人都懂英语,何妨一试?于是我捧着地图指着圣马可教堂的标志问一位四五十岁左右的先生:去圣马可教堂怎么走?他懂我的意思,但说的是一大通美丽动听的意大利语,见我恭听了半天仍是一脸傻笑,便打手往上一指,我连忙顺手望去——在我的头上的墙角上原来有一油漆的字样“圣马可->”。看见这个,我才一阵欢喜,正要回头道谢,那汉子已匆匆而去了。</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按图索骥,这时我才发现几乎在每个巷口的墙上都有指示圣马可教堂方向的路标,显然圣马可之于威尼斯就如蒙娜丽莎之于卢浮宫一样,因为在卢浮宫的每一厅的进出口都有指示蒙娜丽莎名画的标志。</p><p class="ql-block"> 越向圣马可教堂靠近,人流就越庞大,待到走过一个不太大的门洞,蓦然我就面对着那见过又没见过的神圣建筑物了。我在广场的这一端,而它在广场的另一端。广场中央是密密麻麻的鸽子,它们在争啄游客们扔给它们的碎食。其实这些鸽子是不用急忙的,因为在这儿的游客数量远远大于那鸽子的数目。广场四周的椅子上齐齐地坐满了歇脚的观光客,我也在他们中间坐了下来,相机和双肩背包已把我的腰压得酸酸的了。朱自清在他的《欧游杂记》中说了:“威尼斯最热闹的地方是这儿,最华妙庄严的地方是这儿。”我看这儿的热闹全是因为众多的观光客的缘故,也不知威尼斯人整日在这样的“国际”环境中生活是什么滋味。要我是他们,倒希望有更多的属于我的憩息的空间,如潮似涌的外国人成天价在巷子里乱拱也够烦人的。当然当地人也一定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旅游业的。后来再到过罗马、佛罗伦萨等地以后,还觉得威尼斯人更纯粹,起码在这儿我没见过一个骚扰游人的吉普赛孩子。</p><p class="ql-block"> 随人群挤入圣马可教堂,看见了无数游纪作者所描述的建筑壁画等等。我在英法已看了很多教堂,所以一般教堂在我的脑中已是纷乱的万花筒图案。而意大利教堂的艺术品无疑是王冠上的明珠。我不是建筑方面的专家,对这个有“西欧无双”之誉的建筑不能做出正经介绍,我注意到的一点是教堂的墙面是彩色的马赛克组成,不是装点平的墙面,而是像波状起伏的,单为这个就堪称一绝。</p><p class="ql-block"> 出了教堂,我踱到了广场临海的一侧,在海边一块阴凉处盘腿歇脚。我的一边是一溜栓在岸边的贡朵拉,另一边是朱自清译称为“公爷府”的所在,府前大道上人群川流不息。但此刻我觅不着一丝在电影《马可-波罗》中得到的意境——金色的夕阳洒在公爷府的栏柱上;太息桥上走过的是戴着黑帽子和斗篷的公爷们;另一边,去中国远航归来的龙骨从大海逶迤驶入运河——在我眼前的是短裤短衫的观光者,刺眼的阳光下,公爷府建筑上的陈年污渍斑驳可见,嘈杂的人声使我难再思古之情。为了找回那种感觉,我坐渡船登上了一里之外的小岛,回头再看那一段距离之外的公爷府、圣马可教堂和那322呎(97.5米)的钟楼,果然,那电影中的意境回来许多。</p><p class="ql-block"> 岛上有一圣乔治教堂,在暮色中石灰岩墙映上一抹绛色。岛上游人稀少,安静得仿佛是另一个国度。这时,海水洗岸的声音声声入耳,就像在竖琴上的一支《小行板》。一位银鬓老者带着他的小女在教堂前面对着河面在写生。他们在用水彩在画对岸的圣玛丽亚教堂在落日中的剪影,他们是那么的专注,掠过的海鸥的几声啼鸣都显得过分地烦扰了。</p><p class="ql-block"> 我在小岛北端冲着对岸广场方向的一块石坪上坐下,倚着那根大概是系船的石柱。在这美妙的地方,我既是自由的客人又是寂寞的嘉宾。</p><p class="ql-block"> 晚霞被狄亚娜赶走后,彼岸的世界便显得格外辉煌。那被灯光照亮的圣马可教堂的圆顶和那玲珑剔透的公爷府在夜幕的称垫下漂亮得像个双层生日蛋糕。那钟楼就像支插偏了的蜡烛。此时,小岛上的冷清就笼络不住我的心了。</p><p class="ql-block"> 渡船一近岸,一淙悠扬的钢琴声攫取了我的注意力,循声望去,只见那钟楼下那建筑的前面搭了一个台,台的周围摆了百多把桌椅。一位穿着燕尾服的先生在一架三角钢琴上演奏着肖邦。这显然是个露天酒吧,侍者在桌椅中穿梭服务。也许时辰尚早,绝大部分的桌椅是空的。我被这琴声牵着在近处良久徘徊,在音乐中重新来观赏那威尼斯的景色。也许我本来对音乐较敏感,这下我似乎被一种情调收住了,心微颤着,同时我的眼睛在充分地吞噬,或远或近地在广场附近以不同的视角来观赏这副巴洛克风格的油画。</p><p class="ql-block"> 这时,白日里热闹非凡的巷子和水巷子此刻已变得萧索了,光线黯淡,看不真切,就连有名的梅赛丽亚小商街也冷落了,唯有几家微小但十分典雅的餐馆尚传出酒杯清脆的叮当声和面包的香气。时间是九点左右,我经过梅赛丽亚街向火车站方向走,忽听得前面一阵喝彩,且见一片明亮,急奔向前想看个究竟。</p><p class="ql-block"> 欲知前面是因何鼓噪,且听下回分解。</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第三回 坐夜车初识意大利贼伙</p><p class="ql-block"> 遇老乡共进拿波里盗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且说正听得前边一阵喝彩声,不知何故,遂疾步近前探看。原来我已返回到雷阿陀桥边,桥南两岸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桥上栏杆边齐齐地站满了看客,在那里鼓掌。众人都仔细看着河中过往的贡朵拉,我也越过肩头去看那贡朵拉:只见四叶乌漆小艇一字儿排开,四个一样的艄公打扮,立在船尾。船徐徐前进如一体。靠中间的一只船上,一位六十开外的男歌手和他的手风琴师正开始唱他们的下一首歌。</p><p class="ql-block"> 喝彩声静下来后,歌手又唱出了那首传遍世界的情歌《桑塔-露西亚》,歌喉虽及不上专业的水平,但亦字正腔圆,尤其是在此时此景之下,自然是分外悠扬动人。那四艘贡朵拉带着歌声从桥北驶入明亮的桥南。桥西岸是约一百米长的一排露天餐桌,桌上众食客无不为歌声侧目。歌声效果当然不似在剧场中带有回声和共鸣,底下有行人的杂音,有缓缓的水声,还有餐桌间侍者斟酒的玲叮声,而这些环境声却让这首在收音机中听腻了的曲子出落得尤其纯真自然,有着在剧场或唱片中体会不到的美感。</p><p class="ql-block"> 两岸的灯火在水道中跳跃,从两岸露天餐馆荡漾出的生猛海鲜的浓香又在刺激着我的嗅觉。若不是考虑到来日方长,还有几个其他城市要去,真想亲口尝尝,现在只能过屠门而大嚼了。晚餐只去小店里买个比萨饼将就了。</p><p class="ql-block"> 又坐公共驳子回到火车站时,发现离开车时间尚早,于是去车站左侧的小街走走。虽然已是晚上九点半了,街上依然有不少小贩在兜售纪念品。没走多远便见一座小桥,小桥的那边灯火阑珊,行人稀疏,我便驻足欲向回返,忽见桥边路灯下席地而坐四五个中国学生模样的男女在那儿啃干粮。他们是我在威城见到的仅有的学生装束的东方人,一种莫名的亲热感由衷而生,急忙向前搭话。这也许是我这一天内的第二次启口说话,真有点憋闷坏了。</p><p class="ql-block"> “你们是中国来的吗?”</p><p class="ql-block"> 他们先是一愣,然后用粤音浓重的国语说他们是香港来的。他们用国语说话显然有不小的困难,有时不得不借用同样不纯正的英语来帮助表达。俄顷,其中的两个男孩同另三个孩子告别时,我才明白他们也是萍水相逢的同乡,我将和这两个男孩同路南下去佛罗伦萨,心中大喜。看着这两位身背巨大的徒步旅行包的小个子学生,饱经风霜的模样,心想有他们作伴,凡事有个商量,心里踏实了许多。</p><p class="ql-block"> 他们俩是香港理工大学的学生,出了一百英镑左右买了通票,用这张票可以周游欧洲列国,有效期一个月,但年龄必须在25岁以下才允许买这类通票。这种票在香港地区也有出售。他们还告诉我他们都带着睡袋,经常在车站里过夜。</p><p class="ql-block"> 我们一起进了威尼斯车站的大厅。大厅外的台阶上坐满了学生装束的男女,上边套一领T恤衫,下系一条百慕大(大花)短裤或半长牛仔裤,携挟着睡袋,而厅中并无席地坐卧的学生。有两个学生正要在大厅边卧倒,一位身着制服的管理人员制止了他们。</p><p class="ql-block"> 我问那两个香港学生:这车站怎么不让背包客过夜?</p><p class="ql-block"> 他们答道:只是时间未到,待到午夜时分,并无列车进发站时,此地便是个大马店了。</p><p class="ql-block"> 上了列车才知道我买的是坐席。待我找到自己的车厢时,早有六、七个男女学生在那里歪歪斜斜地要睡着了。意大利的硬座车厢与中国的又有不同,它跟卧铺似的是一间一间分隔开的,每间两边各设四个座椅。那两个香港学生也不和我多说,自个儿早在过道上挺着睡了。我亦不胜疲劳,但在座位上坐着横竖睡不着,我便也想效法睡过道,可怎么也找不到容身之地,遂去车厢接驳处寻找,却发现那里冷风灌通,铁板硬地,噪音铿锵,非藏龙卧虎之地。回原座看时,我的座早已被邻座那女孩横过来占了,心里叫一声“苦也”,还去车厢接头处盘膝而坐,在寒风中坚持着。</p><p class="ql-block"> 午夜一点左右的样子,车厢之间通道的门频频地开关,引起了我对于这些过客的注意。我看到五六个年龄不到二十的意大利男孩子鱼贯地走过我身边,不一会儿,又一起出来,就在我呆的这车厢连接处神情紧张地用意大利语说话。显然他们做出了一个决定,其中一个又走回那节车厢。半分钟的功夫,他回来了,把几张纸钱交给了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小伙子,然后就匆匆去下一个车厢了。</p><p class="ql-block"> 当他们还在鬼鬼祟祟地说话时,我便非常紧张,以为他们是要对我下手,因为此刻就我一人坐在两节车厢的中间,他们要抢劫的话,没有别人会注意。可是他们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也许他们觉得偷不会给他们带来大麻烦。这车上没有保护旅客的值勤人员吗?小偷真的成灾啊!</p><p class="ql-block"> 我没再敢瞌睡,就那样一直警觉地坐的到约摸凌晨三点半左右,列车停站了。应该是佛罗伦萨了,我奇怪地发现没有一个人下车,也没有列车员来守我这边的车厢门,我也看不见车窗外的站台上有无站牌。我找那两个香港学生,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沉重的睡眠中的呼吸声,我暗忖可能现在只停在佛罗伦萨近郊的小站上,还没有进入佛罗伦萨城区的大站。这么想着,我才有点放心,但还是急切地想找个人问问。六七分钟后,车开动了,也就在这时,一位司乘才从我们的车厢走过,我急忙拦住他问这里是不是佛伦伦萨站,他点了点头,我指着车票上打印的站名问,那是不是圣玛丽亚站,他摇了摇手转身就走了。天呐,他不说英语!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底误没误站?”我仍不清楚。车已经开动,误也只能误了。懊恼的是我的计划被打乱了,原想由北南下,现在舍了佛罗伦萨了。到罗马站还得补票!就这样鼓着一肚子闷气继续坐到了罗马。</p><p class="ql-block"> 到罗马时已是早晨七点了,下车的人很多,车几乎空了。一夜无眠后,看见那么多空着的靠椅在那儿,彷佛在热情地邀请我坐下,我竟不忍下车了,我当即决定,干脆先去拿波里!</p><p class="ql-block"> 我在车窗前的茶几上趴了一个多小时,可一直没有真正进入睡眠,此刻又早已饥肠辘辘,只得漱洗一番后吃些自备的干粮。</p><p class="ql-block"> 从罗马上来和我同处一间的有个东方人,四十开外的年纪,带着副眼镜,西装革履但又不似大陆人的气质。后来他憋不住和我攀谈起来。一聊竟发现他是上海人,连忙认了老乡。这位陈先生在文革时去了香港,又于1989年去美国某服装公司服务,现在正在意大利出差,借机去拿波里游玩。他说他来过意大利,但那时没有好好游览,他要一点点仔细地玩,不贪多,因为以后还有机会。我听罢,心里早心生羡慕。</p><p class="ql-block"> 我和他提起了庞贝故城,那是我来拿波里的目的。陈先生听了茫然不知所云。于是我把我听说过的庞贝描述一番,他表示愿意与我结伴同游。</p><p class="ql-block"> 这样,约上午九点十五分左右,我们下车,走进了拿波里车站大厅。</p><p class="ql-block"> “咳,真是个奇怪的国度!”我突然想起一事,拍头称奇。欲知我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且听下回分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第四回 穿越千年抚今叹夕 青年旅馆如厕难题</p><p class="ql-block"> 且说我在那不勒斯下了车后,突然击节称奇,原来我刚发现在整个旅途并没有一个乘务员或乘警来检过票。我买的是威尼斯到佛罗伦萨的票,但我坐到了拿波里,出了站,也没人来看一眼我的车票,难道意大利这个文明古国,人民的素质就那么当然地纯粹吗?想起了半夜刚刚目睹的一幕,我笑着摇了摇头。</p><p class="ql-block"> 我计划在那不勒斯过夜,所以立刻先在车站大厅找到了旅游服务台。服务台的先生让我看门外的公告板,上面写着一家青年招待所的地址,坐什么车去,最后说每天下午五点开门接客。这使我很不放心,因为我不能订完住宿后踏踏实实地玩。我想问问这是不是唯一的一家青年招待所,五点去能不能保证充足的床位。</p><p class="ql-block"> 问讯处的工作人员一直在大声地跟一位旅客解释有关登记旅馆的事。他嗓门很大又没完没了地说,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耐烦还是热情周到,就这么等了有15分钟我才有机会提问,可他非常吝啬地回答“是的”、“不知道”、“看告示”,便接待下一个顾客了。这么强烈的反差让我不得不怀疑这里的服务是有提成的,从青年旅馆那儿则捞不到油水。</p><p class="ql-block"> 那位同胞跟着一位在车站拉客的男人去了,(这点很像国内小客栈的营销手段),我在车站等他回来后一起去庞贝游玩。他身上没有现钱,让我先替他买好去庞贝的车票。虽然他开这口时让我十分意外,但还好价格不高,我就答应了。</p><p class="ql-block"> 去庞贝的人比去威尼斯的人要少得多,也许是大多数年轻人对历史少有兴趣的缘故吧。小火车是靠着海边走,车窗外的海湾在夏末葱翠的植被中时隐时现。九月的地中海的日光照度与伦敦和巴黎有明显的差别,其环境的色彩特别的灿烂夺目。</p><p class="ql-block"> 从火车站下来看见的是一条冷落的小街,街上看不见一家店铺。我们按指示的方向步行,见路旁山坡上已能看见树丛中倾倒断裂的巨大石柱和建筑的残部。前行约十分钟见有一家超级市场,便进去买了些吃的,权作午饭。</p><p class="ql-block"> 再走了约五分钟就来到了入口处,原来这座1800年前的故城已被铁丝网圈了起来,买了门票后方可入内。先入眼帘的是一所靠山的神庙的废墟,面积足有一个标准的足球场那么大。白森森的断柱颓垣在蒿草中伫立。从入口附近看不见故城的其他部分,要走上一个斜坡后,拐入一个类似城门的通道,我们才站在了高出那所庙宇的城基上。</p><p class="ql-block"> 有导游在那里带路讲解,我们便揍了上去。这是位年近四十肤色黝黑的意大利汉子,他嗓音洪亮,解说风趣,说到叹息处总要加上句“Mama Mia!(我的妈呀!)“,遂使他的讲解标上了正宗本地风味的印记。据说在这里讲解的都是个体讲解员,他们自己先在门口组团,收费,然后服务。</p><p class="ql-block"> 近两千年前的生活在火山灰下封存了。直到1860年才重见天日,不但躲过了沧桑的利斧,而且使时空也失去了意义。在庞贝城那窄小的街巷里漫步,看见了他们的酒槽,看见了他们的马厩,看见了他们的井台、银行、市场、浴池、妓院……… 我觉得自己就是他们中的一分子,彼此之间没有什么不能沟通的。我们现代人的悟性和心智在这千年的时间里不比他们更优越,也许还更缺少求实的精神。</p><p class="ql-block"> 看着街道上深深的车轴凹痕,耳边仿佛听见了那时繁忙的交通,不息的人流和车流。我好像还能闻到他们酒肆的醇香和午炊诱人的美味。看着水槽边被取水者摸得光滑无比的石沿,眼前浮现出庞贝和现代一样的人间烟火。两千年的时间已不复存在,我面前的这座空城是幻觉开的一次玩笑。他们只是暂时躲藏在暗处,一旦庞贝人甩掉了魔咒,他们就会立刻重现在我的面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搬家翻出来的这篇游记手稿写到这里就断篇了。1992年还没有互联网,觉得不会被报纸刊用,就没劲头写了。转眼我都退休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