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里，想我奶奶了

齐襄儿

孙晓芳

我把车停在路边，沿着一条小路往潘台队的原址走了过去，我想找一找奶奶家的位置。

出门时，我心里就很清楚，找也是徒然。迁村腾地后，潘台队的原址已变成了一大片开阔平整的农田，那曾经一栋栋一排排的红砖红瓦房，早已拆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明知去了也是枉然，可不知触动了哪根筋，在家里坐立不安，心里毛焦火辣，非要去找一找。去寻找的渴望，莫名其妙地升腾起来，变成一股子少有的执拗，势不可挡。

静静地站在田边，潘台的确不再是“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模样，它的曾经与过往，已覆盖在绿意盎然的庄稼田里。

一望无际的绿，苞米地里的虫鸣，苞谷叶清涩的芬芳，让我的心一下子宁静踏实了下来。

我来寻找的：是留下来的那份岁月沉甸；是刻在这片土地上的岁月坐标；是一份心灵的慰籍；是少女时代的记忆，那些记忆，滋养我的精神，排遣我的寂寥，唤醒我的亲情。

潘台队里有条没有名字的小河，河不宽，上面曾有一架木板桥。河的两边长着高大的枫杨（俗名鬼柳），每到夏天，树上就吊着一串串果子，像风铃，在风中摇摆。河两边的鬼柳枝叶纠缠，浓荫密布，在小河上形成一个天然的绿荫拱廊。

盛夏里，队里的一些小男孩，大中午常浸泡在浅浅的清澈的水里消夏。那个时候，队里的人常在这条小河里淘米洗菜洗衣服。

七月流火，那时候的夏天真叫个热。房外的榆树和柳树上，知了叶间热得叫个不听。奶奶怕热着我，在房里的地上铺上一张竹席，让我纳凉接地气。奶奶不停地为我摇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烘烘的。奶奶索性把大木盆里装满水，让我在盆里泡着。那时，我已五岁多，记事了。在大木盆里泡上一阵子，奶奶给我穿上小短裙，又让我去竹席上躺着，躺不了一会，又是一身汗。

小时候，天一热，我就爱长痱子，额头上、脖子上、胳膊上、背上、腿上，密密麻麻的一层痱子。晚上洗了澡后，奶奶就用痱子粉扑我，把我扑成一个白额头、白脖颈、白胳膊、白背、白腿的粉嘟嘟的小白人。

夏天太热，奶奶总是乘着上午凉快，在厨房里蒸一锅馍，煮一锅稀饭，炒一钵榨菜条，毕其功于一役，把中午和晚上的伙食一次性给备好。

奶奶蒸馍时，总要喊上我，让我给她打下手。她在案板上和面、揉面、切面时，我就往灶口里塞柴烧锅。一大锅水沸了，奶奶就在锅上坐蒸笼、盖蒸笼。

有个好笑的细节我一直记得，到现在也不大明白。

奶奶拿掉蒸笼的盖子后，蒸笼里总会有一个“死馍”（没有膨胀，一捏是个面疙瘩）。她把“死馍”捡出来，往案板上一扔，嘴里就开始骂我爷爷：那个老东西又在跟我作对……

我在灶下问我奶，爷都不在了，他怎么会跟你作对？我奶笑了笑，不作回答。

小时候，奶奶在厨房里忙活，每每自己出了小岔子，比如，炸油果子时油溅到手上，米饭蒸糊了，酵面没发起来，饺子馅拌咸了等等，她都会骂我爷，说我爷在跟她作对。

奶奶蒸的老面馍，蓬松、柔软、不塌陷。面粉是她拿家里的麦子去队里的小机子上加工的。老面馍虽不白，还略微带点浅黄，但吃起来口感好，闻起来有纯粹的麦香。有时，奶奶蒸馍时，会留一点老面，专给我炕几张喷香焦脆的老面火烧饼子。

有人说，无论你走到哪里，童年的味道是藏在你味蕾里的一种记忆。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奶奶家通常以面食为主：馍馍、火烧饼、薄软饼、手擀面，面疙瘩、面糊等。现在，我偶尔也做这些面食，虽比不上奶奶做出来的那种味道，倒也不至于难以下咽。

每到太阳下了山，奶奶就在门口摆上两条长板凳，把门板下掉，然后搁在长板凳上，再用几根竹杆撑起一顶棉蚊帐，一张因陋就简的户外简易纳凉床就弄好了。等我钻进蚊帐里，奶奶就提着水桶往简易床下泼水，给地散热气。等清理完厨房，洗完衣服，洗罢澡，奶奶才拿着一把蒲扇进到蚊帐里来，一边给我扇风，一边给我讲她小时候的事。那时太小，只喜欢听吓人的神鬼故事，奶奶讲她的老家，讲她的爹娘，我都没记住，也记不住。等我长大了，想听奶奶讲她的家史时，奶奶却走了。

那时队里人住的都是排房，夏天一到，家家户户都在户外搭木板床，有的人家还把屋里的架子床搬出来睡。那阵仗，显出了“夜不闭户”的古风。

睡到大半夜，下了露水，怕我染露气生病，奶奶就把睡梦中的我抱进房里来。

读初一的那年夏天，一天中午，奶奶说要去队里的小机子上磨面粉，嘱咐我盯住家里一只要下蛋芦花鸡，说这只鸡吃里扒外，老喜欢在别人家的鸡窝里下蛋。

我一直盯得好好的，手里还抓着一把米诱导它往奶奶家的鸡窝里来。可谁知，打了个岔，芦花鸡就不见了踪影。恰好奶奶背着一袋面粉回来，问我芦花鸡的蛋下了没有？我愧疚地说，刚才它还在门口，一转眼没盯住，它就不见了。我刚说完，芦花鸡就从邻家的鸡窝里跳了出来，咯咯哒咯咯哒地叫着。奶奶见状，脸一黑，说，你个芳妮子呀，你咋就不给我盯死呢？完了完了，芦花鸡又给人家送了一份礼。

见奶奶生气，我讨好地对她说，那鸡窝里有一个蛋是我家芦花鸡下的，我去拿回来就是了。奶奶说，明知是芦花鸡下的蛋，咱也不能去拿。

还有一天，队里的两个小女孩来约我去采莲蓬吃。我们来到一口野塘，正值七月，塘里荷叶田田，挨挨挤挤，嫩黄的莲蓬在荷叶丛中耸得高高的，淡淡的荷香在空气里弥漫。两个小女孩很野，穿着裙子，扑通一声跳进了塘里。我问她们水深不深，她们从水里站了起来，说水浅得很，只到腰。荷叶下的水，清澈明亮，绿幽幽的。见她俩躲在荷叶丛中，一脸的惬意，我也毫不犹地跳进了水塘，把自己也泡在了水里。没一会，一群小男生来了，见有三个女孩在塘里，他们一哄而散，撒腿跑去了塘的另一边。

我和两个小女孩泡在塘里剥莲蓬吃得正香，奶奶拿着根树条冷不丁找到了荷塘：你个芳妮子，好大的胆子，快给我滚上来……

我立马湿漉漉地从塘里爬了上来，刚一上塘埂，奶奶手里的树条子就抽到了我的小腿上。见状，另两个小女孩像受到惊吓的兔子，沿着田间小路一眨眼就跑得不见了踪影。

回到家，奶奶摸着我小腿上被树条抽出来几道红印子，问我疼不？我说一点都不疼。奶奶用指头点了一下我的额头，说，七月快完了，过几天去你姥家吧！

读初三前的所有夏天，我通常是奶奶家住一个月，然后再去熊桥姥姥家住一个月。

奶奶去逝多年了，她喊我回来吃饭的高亢音调，她为摇蒲扇时的亲切，她带我去缝纫店做衣服时的讨价还价，她骂我爷爷的那种口气，等等等等，都已成了我心底永不褪色的夏天记忆。

作者简介：孙晓芳，现供职于湖北荆门屈家岭管理区宣传部，其在国家、省、市各级报刊杂志上发表过多篇散文；报告文学作品《用瘦弱的双肩撑起脱贫的渴望》被收入《湖北省脱贫攻坚丛书》；《清木档老街》曾获湖北省作家协会优秀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