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岁月话家乡

清风

　　

时光的脚步总是太匆忙，裹挟着许多东西一去不复返，而童年的记忆和对家乡的情感历久弥新，愈加清晰而深切。回家的路从未荒芜，归去，就想多走一走，看一看。

漫步在街头，既熟悉又陌生，许多砖瓦大正房夹杂在土坯小西房中间，贴着漂亮的瓷砖，砌着晾台，一水儿的落地大门窗，侧面搭着一排小平房，里面堆着各种农具，停着农用车。可不少院子里却长满了灰菜、大头蒿、沙蓬，就连菜园子也没有刨弄过的痕迹，只有一把铁将军在大门上默默地把守着。夕阳下晚风吹过，那些空落落的院子，愈发显得寂寥而苍凉，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记忆中的这个时候，牧人们把牛羊赶回村子，那哞哞、咩咩的呼儿唤女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头老母猪拖着两排鼓胀胀的奶子，哼着小调儿一扭一扭地走过来，就像个得胜的将军，后面跟着的十来个娃娃兵尽情地撒着欢儿，在夕阳的映照下，一律闪着黑亮亮的光。在一个粪堆旁好像发现了什么美味，娘几个呼啦啦扑过去一边拱着一边香甜地大嚼大咽起来。

　　刚从地里回来的人们一头扎进院子又忙乎起来，不多时村子的上空就飘起了缕缕炊烟。阵风吹过，那烟便化作武僧，东倒西歪，凌厉的一脚，绵绵的一个后勾手，只把个醉拳打得出神入化。有的烟则幻为少女，风摆杨柳般扶摇而上，烟们相见自是喜欢，轻歌漫舞融为薄雾一团，如面纱般轻轻地笼盖在村子上面。

小孩子们像花蝴蝶一样飞来飞去，东一伙儿藏猫猫，西一堆儿踢毽毽，哪里听得见母亲叫回家吃饭的呼唤，尽管累得汗流浃背呼哧带喘，仍是撒丫子跑，有的跑着跑着就丟了鞋。大孩子们挎着一萝筐甜苣菜从地里回来，用羡慕的眼神望着弟弟妹妹们，装出恼怒的样子训斥几句，他们假装没听见继续该干嘛干嘛。不知从哪儿飘来一股子香气，孩子们就咽着口水吸着鼻子，哦，一定是谁谁家来客了吃炸糕呢。有个孩子就说等明天我三姨来了，我家也吃炸糕。

如今的街道安安静静，抚摸着那些裸露着土坯和石头的院墙，它们有的已经坍塌，有的还屹立在风中，仿佛在向我诉说着什么，我们默默地对望着，对望着，我就望见了旧日时光里的许多人和事。

　　天下的头等大事恐怕就是这口吃了，也就是这口吃，可难为了人们。人们一年四季脚打后脑勺的忙，还是不够吃，不够吃就得去借，我那时人小胆大记性好，也就成了借粮大军中的一员。拿一个口袋，背一杆秤，东家出来西家进去，春天借了秋天还，遇到厉害的狗就用秤杆去打。记忆中对吃的渴望是那么强烈，菜里没油饭里报仇，明明已经吃饱了，可是还想吃。那时候鼻子也尖，放学回来如果闻到馒头味儿就高兴的一蹦三跳，像要过年一样。依稀记得有那么几年，中秋节时生产队要宰羊，人们除了吃一顿馅儿饼外，还把剩下的羊肉拉成小条儿挂在房梁上晾着，到了冬天切上几条羊肉干干与蘑菇一炖，再蒸上一锅山药鱼鱼，屋里屋外便飘起一股羊肉的腥香、蘑菇的浓鲜，一家人团团围坐在炕上，谁也顾不上说话，只听见一片稀里呼噜声，一会儿便屉干碗净，再倒一碗水将那残香余鲜一齐咽下，全身冒汗，那份满足，那个舒坦，简直赛过活神仙。

麦子黄了如果不及时收回来，赶上下雨就会生芽，盼了很久的馍头吃起来不仅不香还发粘，大队号召全员出动抢收，有的妇女躲着不去，大家就开她们的批评会。有个挨批的妇女打扮得漂漂亮亮，袅袅婷婷地走上台去抑扬顿锉地作检讨：“八月秋忙秀女下床，黄田在地的，我一个家庭妇女，怎么就不能去收割庄稼呢？！”从此我记住了“八月秋忙秀女下床”这句话。

走到村口，仿佛又看到了成群结队急着去看电影的年轻人们。公社放映队定期下乡放电影，虽说就那么几部片子，但百看不厌。年轻人不顾一天的劳累，今天这个村明天那个村，徒步几里、十几里地去追着看，我们这些小不点儿也想去，人家不愿意带，我们就悄悄儿地跟在他们后面追赶。

一般先演纪录片，熟悉的音乐响起，闪着金光的天安门出来了，吵吵嚷嚷的场面立刻鸦雀无声，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伟大领袖毛主席，怀着无比崇敬的心情看着他老人家与外宾会晤交谈。之后是故事片，如《渡江侦察记》、《三进山城》、《兵临城下》等，王心刚对大炮的潇洒一抹，不知迷倒过多少少男少女。像《一只绣花鞋》等反特片，虽然看了又看，每到关键时刻，心依然通通的跳着，大气也不敢出。看到烫着大波浪、穿着连衣裙、踩着高跟鞋的女特务，那叫个羡慕嫉妒恨！对《三凤求凰》、《真假牡丹》等戏曲艺术片更是如痴如醉。 在那个精神生活极度贫乏的年代，电影就像一束光，照亮了人们的生活，让我们知道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之外还有更为广阔的世界和丰富的人生。在粗砺的生活之余，也会仰望星空，面对层层叠叠的闪烁，深深浅浅的朦胧，生出无限遐想，对未来有所期待。

　　

再往前走，那几排房不就是知识青年住过的吗？知识青年，虽然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但记得他们 一个个细皮嫩肉，讲流利的普通话，即使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也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有的还穿着喇叭裤，录音机里放着港台音乐。但他们不会做饭，也吃不了农家饭，更干不了农活，特别是冬天到结了冰的井口担水，更是太费劲了。他们感觉日子过得很苦，我们却羡慕的厉害，认为他们很文明，有礼貌、会说话，知道许多我们闻所未闻的事情。刚开始我们怯怯的不敢和他们说话，怕他们耻笑我们的没见识和一口土话，后来发现他们很友好，便逐渐亲近起来，缠着他们讲故事，学他们说话，模仿他们的一举一动，慢慢地大家好像都注意起了自己的行为举止，开始讲卫生了，说话也客气柔和了许多。大人们则用怜惜的目光看着他们，知道他们虽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也是父母手心里的宝贝疙瘩，于是有了好吃的就叫他们去吃，教他们干农活，他们回家也给老乡们带点小礼物。他们吃苦耐劳积极上进，都表现得很不错，其中有一位帅气能干的邓哥哥还担任过大队副书记，有一位徐姐姐曾经教过我们。美丽大方的徐老师考上了大学，可惜的是她离开的时候，我们这些懵懵懂懂少不更事的学生竟然没去送一送，现在想来依然愧悔不已。他们还回城筹款帮村里建起了发电机组，当黑了几千年的夜晚大放光明时，人们的喜悦、感激之情难以言表。他们把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和着汗水和泪水留在了这里，村子的文明史和发展史上有他们浓墨重彩写下的一笔。他们回城了，但依然热爱和眷恋着这片热土，常回来看看，而父老乡亲们也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儿女，念叨着他们，热情地迎接着他们的归来。

　　踯躅中遇到几位伯伯婶婶，热扑扑的脸笑着迎过来嘘寒问暖，我的心里热乎乎的。从衣着、精神状态明显感觉得到他们的心情是舒畅的，对生活是满足的。

过去老人们只要能动弹得了，就里里外外地忙，待到实在干不动了，只得手心朝上向孩子们要。而儿女家里也是扑啦啦一大堆孩子，大的要媳妇，小的要学费，每张嘴都要钱要粮，夫妻俩愁的恨不得去上吊，时不时的哪家院子里就会爆发出一阵吵闹声。

现在的老人们有低保、社保、医保，不用下地干活，有时打打小麻将，晒晒太阳。儿女们外出打工，隔三差五打个电话问候问候报个平安，过年过节给买些吃的穿的，儿行女孝，父慈母爱。只是老人们难免有些孤单寂寞，很少听说有哪家为赡养老人而吵闹的。

　　一路走过去又有许多人和事浮现在眼前……

几十年的光阴倏忽成为过去，风风雨雨中家乡经历了许许多多。我年少时的生活苦则苦矣，但整个村子腾腾地冒着热气，苦中透着一丝丝的甜。无论时隔多久，那些日子，仍在岁月深处幽幽地闪着光，透着温暖与亲切。

改革开放以后，就业机会多了，不少乡亲们舍家撇业外出打工，日子好过了，可村子里冷冷清清的，又有些让人伤感。

人，究竟是该守着老宅老屋，面朝黄土背朝天终老一生好呢，还是该走出去开一片天地，创一番事业，既开阔了眼界，又增长了见识，掌握了各种知识与技能，参与到社会的方方面面，为家庭幸福，也为社会发展贡献一份力量，活的体面而有尊严好呢？

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家乡也发生了很大变化，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还会有更大的改变。我们赶上了好时候，国富民强生活安康，恋旧不守旧，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往前赶，乡亲们未来的生活定会一日更比一日強，相信那片土地也将更加富饶美丽。

2020年9月

　　附：部分图片来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特此鸣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