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爸

乖乖奶奶

<p class="ql-block">  更习惯称父亲为爸爸,觉得“爸爸”这个称呼更亲切,就好像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每天盼着我能去看他。</p><p class="ql-block"> 爸爸是5月27日下午四点半停止呼吸的,到今天整整50天了。鲁迅说:长歌当哭,是必需在痛定之后的。一个多月来,我总觉得爸爸并没有走,在我独坐的时候,在我一个人走路的时候,在夜半突然醒来的时候,仍感觉到他躯体的弹性和被我攥着的手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我本来计划5月28号从唐山回沧州老家住一段时间,因为六月中旬要跟闺女到英国帮她看孩子,想出国前多陪几天他和老妈。27号早晨六点多收到妹妹消息说爸爸发高烧了。我立刻头皮一麻,后脖颈出了一层冷汗,爸爸心脏不好,高烧对他来说非常危险。因为当天我约好了查体,于是就立刻决定力争查完体改签车票马上回家。九点多查体结束,立刻打车去火车站,一路出奇地顺利,下了火车倒长途大巴,四点多下车,妹妹接我到家时,看到爸爸平躺在炕上呼呼喘气,摸一下头,已经不发烧了,但是双眼半睁,嘴唇发紫,我赶紧给他喂了几小勺罐头汤,又喂了几勺水,听着喘息的声音慢慢小了,我喊了几声“爸爸”,他没反应,我把手放在他鼻子前面,感觉出气很微弱,摸了一下脉搏还有,只是很不明显,我感觉不太好,妹妹说给大夫打个电话让他来看看。</p><p class="ql-block"> 没多一会儿,大夫就到了,拿来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说:“不行了,瞳孔散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任何表情,也许他看多了这种人间别离。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似乎没有悲伤,也没有难受,就是不知道要做什么。我把爸爸的头放在我的腿上,拉着他的手,怎么就不行了呢?他身体还是柔软的,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平时睡着了一样,手还是温温热热的,我在他手心里挠了两下,我真希望像我每次给他洗脚时,挠他脚心,他嘿嘿嘿地笑出声来。</p><p class="ql-block"> 直到弟弟回家,开始张罗给爸爸穿寿衣,他的身体还是有温度的。左邻右舍帮忙的人到了,开始七手八脚的搭灵棚,布置灵堂,有人给我穿上了孝袍,我跪在水晶棺前看着躺在里面的爸爸仍然哭不出来。人们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而我就像飘在空中看着他们,怎么就像在看一场戏,一切那么恍惚,一切那么不真实。</p><p class="ql-block"> 晚上,我独自坐在爸爸灵前。五月的白天很热了,但是后半夜还是感觉到有丝丝凉意。灵前的烛光随风摇曳,盆里的纸钱起起伏伏,香火的白烟扶摇直上,所有的往事的画面一幅一幅在我眼前闪现。</p><p class="ql-block"> 我庆幸自己当机立断改签车票见了爸爸最后一面,我又后悔自己没能推开所有事情早一点回家多陪他几天;我庆幸自己这些年一有时间就回家看看,哪怕就住上一天,我又后悔自己没能少出去旅游几天,在家里多住些时间;我庆幸自己尽自己所能在他生前给他买各种吃的东西,我又后悔自己没能给他到生活有更多的改善。</p> <p class="ql-block">  爸爸是1938年出生,那时的中国水深火热,能活下来的已经都是不容易了,更何况奶奶去世时爸爸只有三岁,还有一个弟弟刚刚一岁。爸爸一共兄弟五个,姐妹三个,在那样的情况下,爷爷独自一个人把八个孩子拉扯长大不知道怎么做到的。爸爸和老叔成年时已经解放,生活条件好一些了,他俩都受到了不错的教育,读到了师范学校。从我记事起,爸爸当过老师,当过会计,还做过收税员,当然也种地。至于之前到内蒙做工,又回老家,都是听别人的片言只语,爸爸从来没跟我们讲过,我们也没问过。后来落实民办教师政策,国家给他每月开几百块钱退休金,他也很知足。</p><p class="ql-block"> 爸爸这一辈子没有生过大病,没住过医院,也没有受过大累,活到八十八岁,也算寿终正寝了。年轻时,他琴棋书画都能露两手。前些年,每到过年前都给半村个的人家写对联,村里有婚丧嫁娶邻里纠纷的情况,他都是出面主事的那一个,所以,村里一提到“初老师”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大家都很尊敬他。我们小时候的启蒙都是他的潜移默化。漫漫冬夜,爸爸一笔一划地临摹被子上的花鸟图给我们看;用秫秸杆儿给我们做小灯笼玩;教我们背诵乘法口诀;给我们讲神话故事;唱古老的民间歌谣。我的记忆中他没有打骂过我们,但是,我们姐弟三个在他面前都是规规矩矩的,从来不敢顶撞他,当然也不会撒娇,他永远是那个山一样威严的父亲。</p><p class="ql-block"> 就是这样一个父亲,在我们生病的时候会整夜和衣而卧守着我们,从前农村的冬天没有取暖设施,屋子里很冷,我们发烧哭闹不睡,他就会把我们揣到他的羊皮大衣里,在屋子里唱着歌来回溜达。我八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从夏天得病,他就一直不停地带着我到处求医问药,他用一辆自行车驮着我先是四邻八庄地有病乱投医,后来到县医院,最后到市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冬天。整个半年,爸爸几乎什么都放下不干了,一心要把我的病看好,他说,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会放弃。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医疗技术真的很有限,所以在决定给我做手术的时候,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病,只知道腹部某个位置有一个成人拳头大小的阴影。手术前医生和爸爸谈话说手术风险很大,只能剖腹探查,结果怎样不敢保证。爸爸斩钉截铁地说:“只要能做手术就做,尽人力听天命。”那一年的春节,我和爸爸就是在医院过的,手术后我身体很弱,需要增加营养,可是那个时候家里哪里有钱?爸爸半年没有上工,年底根本分不到钱,给我看病还借了生产队一百多的巨款,我不知道爸爸怎么解决自己的吃饭问题,我只记得当我看到同病房有人吃炸鱼馋的咽口水时,爸爸去买来了两条炸鱼,笑眯眯地看着我一点点吃下去。还有一次我说想吃橘子,他出去半天买来了几只橘子,我开心地吃着冰凉酸甜的橘子,从来没有想过爸爸吃饭了没有。也许,那几只橘子的钱,就是他一天的饭钱。折腾了多半年,我的病总算好了,欠生产队的账还了好几年才还清。如果没有爸爸的坚持,在那样艰苦的生活条件下,在那样落后的医疗条件下,也许不会有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机会,我一直认为爸爸给了我第二次生命。</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上学还算轻松,一路考到了县一中,虽然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整体生活条件有所改善,但是,包产到户以后,家里严重缺少劳力,周围的亲戚朋友都劝爸爸让我停学回家帮着种地。爸爸豪不犹豫地说:“只要她自己有能力上,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听到爸爸这样的话,我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考上大学,给爸爸争气。这些年,我虽然没让爸爸失望,尽自己所能为家里尽力,让他高兴,但是,比起他为我做的一切,总觉得亏欠太多太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这张照片是2022年12月份新冠疫情放开后,爸爸和老妈同时感染时拍的。那时,村子上和他同龄甚至比他年轻的有基础病的老人,有十几个都没能挺过来。爸爸心脏功能不好,有一个心室肿大,发烧对他来说非常危险,所以在他感染前两天我就回到老家,托人买来了阻断病毒的特效药给他吃上,并且一直在家里补充液体,吸上氧气,经过近一个月的努力,爸爸终于挺过来了。但是,从那以后,食欲不好,腿脚无力,肠胃功能大不如前,不是便秘就是拉肚子。去年春天有一段时间他突然有些大脑混乱,甚至有的时候神志不清,行动能力更是大不如前,电动车不敢让他骑了,出门也就不容易了,他的活动范围就仅限于屋里和院子。虽然,过了一段时间情况慢慢有一点好转,但是我每次回家,都觉得他比前一次苍老很多。去年国庆节我在老家时,发现他的嘴有一点歪,吃饭说话都不利索,找来大夫一看,说是栓住了,只是不太严重,立刻输液,半个月后总算基本恢复了。从新冠以后的两年半,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今年春天以来还算不错,这次发烧是因为在他发烧前半个月,老妈发烧,后来就传染给他,他就突然发烧了,结果这次没能挺过。</p><p class="ql-block"> 在我要写这篇文章祭奠他的时候,翻翻手机里的照片,竟然没有几张爸爸的照片。不管是因为每次回家忙着干这干那也好,还是习惯性地羞于表达也好,甚至是觉得爸爸不会这么快离开我们也罢,总而言之,这成了一个无法弥补的遗憾。</p><p class="ql-block"> 爸爸的一辈子虽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也没给子女留下万贯家产,但是他的善良乐观豁达是就给我最宝贵的财富。爸爸活着的时候常说:“人死如灯灭,死了死了”是的,我不会沉于悲伤,那是爸爸不愿看到的,爸爸一定希望我每一天都能过得快乐,希望我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先尽人力,然后听天命。我相信爸爸一生的努力和善良一定也让他走得安心,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一定会顺风顺水畅通无阻!</p><p class="ql-block">英国夏令时2025年7月16日0时17分于伦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