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传奇》（中篇小说）

梦里阡陌

第五章

（接上第四章）

暮色四合时分，巫府门前的红绸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残存的喜宴余温早已消散殆尽。曹翠芯攥着帕子倚在朱漆大门前，鬓边步摇的流苏随着她急促的呼吸簌簌颤动。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待看清马背上那道清瘦身影时，她紧锁的眉尖尚未舒展，又见护院瘦脸猴突然指着暗处惊叫：“那不是俞管家和家山小哥么！”

俞管家心头猛跳，慌忙侧身将家山往巷口阴影里推。这孩子是他亲手带大的，此刻衣摆沾着草屑，靴底裹着泥浆，分明是快马加鞭赶了远路。

眼见避无可避，只得附耳叮嘱：“待会千万莫提老爷的事。”

随后，他命家山上前拜见太太。家山与虹渊兄弟俩自幼在巫家长大，太太视他们如己出，二人也一直尊称她为“伯母”，感情深厚。太太见家山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心中已猜出七八分，料定是俞管家瞒着她派家山去寻老爷了！

正当此时，有人高声问道：“家山，你这是从哪儿回来的？”家山正要开口，便被三叔狠剜一眼，后话生生噎在喉间。俞管家顺势上前半步，将家山挡在身后：“前日他舅父家迁新居，正巧今晨在镇口遇着...”

廊下烛火映得太太面色惨白如纸——伯儿抓周这等大事，老管家却不见踪影，此刻望着家山肩头未化的残雪，她忽觉满院红绸都化作血雾扑面而来，甚感俞管家定有要事相瞒。

泪眼欲穿不曾见老爷露面，心中愈发不安。当着众人面太太只能強忍硬撑，命丫鬟环扣带家山去后厨用膳，自己则匆匆带着俞管家前往老爷的书房。

一进书房，书房里墨香犹存，案头宣纸上还凝着半干的“平安”二字。有过上次教训，这次老管家将家山带回的信息全盘托出，无半点隐瞒，扑通一声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是老身该死！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本以为老爷说好小少爷周岁返程。等待中间觉得事态严重就派家山及哥哥虹渊去了六安寻老爷，可家山带回的消息...，老爷与家侄虹渊恐怕真应验太太的梦了，曹翠芯听后踉跄倒退。

俞管家一把将太太扶起：“太太，事情紧急，从种种迹象来看，老爷恐怕是遭人设计陷害，仇家显然暗中早有预谋，请太太立即清点盘缠细软，今夜丑时三刻，您带着响铃箭从北山密道走。”并将路线图塞进太太手中，羊皮纸上的朱砂标记蜿蜒如血，平江武他们已备好车马，沿途每五里都有暗桩接应。”待我处理完店铺事务，随后赶来与太太会合。”

曹翠芯猛然抓住窗棂，指甲在檀木上划出细痕。月光漏过她颤抖的指缝，在地上碎成点点银斑。

良久，她转身从多宝格取来账册，墨迹未干的批注还泛着潮气：“把永昌号那批蜀锦折给绣庄刘掌柜，西街当铺...就抵给钱庄周先生罢。叮嘱管家清点店铺所有账户余额，将这两月伙计的工钱都结了，不足部分，以店铺货物抵债，实在还不上，让伙计记在曹翠芯和伯儿头上。说罢突然扯断颈间玉坠，碧色碎玉坠地时铿然有声：“告诉伙计们，巫家纵是倾家荡产，也绝不欠半分血汗钱！”

寅时的梆子敲过三响，巫府后院悄然驶出三辆青篷马车。曹翠芯将熟睡的伯儿裹进狐裘，忽听墙外传来杂沓脚步声。

她最后望了眼丈夫最爱的紫竹苑，咬牙将响铃箭塞进襁褓……！

俞管家点头答应道：“老身记下了！”太太抹着眼泪，望了一眼七十二盏灯下的巫家大院，在家丁护卫下，匆匆离去。

俞爷神情肃穆地将巫家所遇危机只字未瞒，并将伙计工钱一一兑付，伙计攥着刚发的工钱，却无一人挪步。账房老吴突然将钱袋拍在石阶上：“去年我娘病重，太太可是典了陪嫁的翡翠屏风！”话音未落，叮当声已响成一片，银锭在青石地上滚出晶亮的光痕。

俞管家望着这群红了眼圈的汉子，喉头哽得生疼。他忽然撩袍跪地，对着众人重重叩首：“巫家若能渡过此劫...定会感激大家”发出的工资又被伙计一一退回，而且还多出许多。

俞管家再次跪替太太向众人行了大礼，并转告大家暂时回家，待巫家危机化解后再通知复工。

夜色如墨，俞管家拖着沉重的步伐将巫府七十二盏灯笼次第熄灭。

暗巷中马蹄声碎，巷道里的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哀鸣。

风雨欲来，巫家已无宁日。俞管家叫来平江武、应仇、詹自喜、廖成东等四位老爷身边的亲信，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他命平江武和廖成东带一路人马，轻装简从，沿六安方向搜寻老爷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应仇和詹自喜则带另一路人马留守巫家大院。

俞管家自己则亲自带人护送太太和少爷前往安全之地，约定半月为期，届时再回巫家汇合。

巫家的命运悬于一线，众人各司其职，风雨同舟，只盼能渡过这场劫难。

第六章

三拨人马以半月为期次第启程，却不知血色罗网早已笼罩头顶。平江武与廖成东率六安部，众乔装成贩夫走卒，为避眼线，绕行官道，探查巫老爷踪迹。虽经精心筹划，但还是百密一疏，未曾料到暗巷中操着的方言几声交谈，已让蛰伏的毒蛇亮出獠牙。

夜宿在悦来客栈的十多人，在子时齐齐断了声息。晨光初现时，一个外出店小二幸免于难，正瘫坐在天井青石板上，——廊下悬挂的灯笼映着满地尸首，每具尸身的眼窝都成了淌血的窟窿。更骇人的是，号称“南江武”的平江武手中钢刀尚未出鞘，“北成东”廖成东腰间的暴雨梨花针筒暗器全数未动。

没想到民间广为流传的“南江武，北成东”这样的顶尖高手竟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惨死，杀人者的武功显然高深莫测，仇家绝非寻常之辈。

巫家大宅的石狮在七日后被夜雨浇透。应仇老前辈握着詹自喜冰冷的手腕，青砖地上蜿蜒的血迹凝成诡异图腾。这两位曾以“听风辨器”名震江湖的宗师，至死保持着对弈姿势。二十几个护院横尸廊下，暴雨冲刷着他们空洞的眼眶，仿佛上天也在为这惨烈景象垂泪。

何人如此本领接连破六道大门机关，如入无人之境。

应仇乃平江武的师傅，詹自喜则是廖成东的师傅，此二人连苍蝇打眼前过都能识出公母，别说有人偷袭了。然而，这两位武林泰山北斗级的人物却被鹰啄了眼，全都在不知不觉中暴毙。杀人手法与六安人马的死状酷似，手法如出一辙，凶残暴戾，场面惨不忍睹。

此时，只有俞管家所带的一拨人马还在快马加鞭追赶太太的车队。为了抄近道赶上太太，他们选择了崎岖山路。刚刚经历过连阴雨的山道泥泞湿滑，耽搁了不少时间。

快进入三十八踏的深山时，天色渐黑，突然一道红色响铃箭划破上空，显然是巫家专用的求救信号。

巫家的响铃箭分蓝、黄、红三色，蓝色表示平安，黄色表示有人染病，红色则表示遭遇打劫。俞管家见状，心中一紧，大叫一声：“不好，定是太太少爷遇上危险了！”立即命令伙计加快步伐，万万没想到仇家来得如此之快！

此刻、俞管家望着天际那道血色响箭，手中缰绳几乎勒进掌纹，想起半月前老爷书房那盏未冷的茶，老管家脊背窜起寒意。

当初安排太太走鹰潭庄这条秘径时，除他与老爷外，唯有上官家那位义子知晓...

"守护马车！”家山的怒吼撕开雨幕。山道转弯处，十二辆马车围成的防御圈正被黑衣死士蚕食。这些鬼魅般的杀手竟配着军制鸟铳，蒙面人嘴里传出漠然指令叽哩哇啦，俞管家啄磨是：“不留活口。”

立即、乾坤镇邪剑铿然出鞘，俞管家鹞子翻身掠过混战人群。剑光过处，三名正欲破车窗的黑衣人喉间血线飞溅。万万没能料到这场始于巫老爷失踪的杀局，此刻才真正露出狰狞面目。

自巫老爷毫无征兆地从人间蒸发，音讯全无，俞管家就料定有大事发生。他早已暗地里派侄子家山带上吆果、乔山悄悄护送太太车队。吆果、乔山都是巫老爷在生意途中收留的无依无靠的孤儿，二人虽木讷寡言，但巫老爷请来师傅授他们一身武艺，为的是让他们将来有个糊口的营生。两人虽头脑简单，却使得一身蛮力，对老爷太太忠诚有加。

至于选择这条偏僻路径和护送太太要去的地方，自然是出于对太太少爷的安全考虑。俞管家为此费尽心思，最终想起了鹰潭庄这个安全之地。有一年机缘巧合，巫老爷与俞管家曾误打误撞进入鹰潭庄，庄上住有四五户人家，皆为本族人，复姓上官。

庄子三面悬崖峭壁，易守难攻，唯一一条隐蔽的道路通往外界。巫老爷曾多次帮助庄上的人将山货带下山，换取他们所需的盐巴等物品，久而久之，巫老爷成了庄上的常客。庄子上官志诚一家曾因误食山菌中毒，向山下射来响铃箭求救信号，巫老爷及时带郎中将上官志诚家五口从死亡手中救下，从此以后，上官志诚为报救命之恩，拜巫老爷为义父。因了这层关系，老管家才确定让太太前往这个方向。

吆果、乔山拼命护着太太少爷的车子，家山及众伙计在队伍前阻止黑衣蒙面人的袭击 。

黑衣蒙面人单凭功力略占了上风，但俞管家带的队伍及时加入，形势骤变。黑衣蒙面人眼见上来劲敌，依然保持强攻态势，为了迅速达到目的，突然转身偷袭车里的太太和少爷。俞管家眼疾手快，纵身一跃，手中乾坤镇邪剑银光乍起，矫若飞龙，宛如银蛇出洞，遍地游走。剑到处，“唉哟、唉哟！”声不断，黑衣蒙面人纷纷倒地、溃逃。

俞管家使出绝招“剑影密雨”，凡触剑锋者必死即伤。黑衣蒙面人知道来人剑法古怪，看似漏洞百出，实则虚中带实，环环相扣，如狂风催雨。见黑衣蒙面人四处逃命，俞管家一心挂念太太、少爷安危，一个空翻，推开车把势，稳健地落坐在车把势的位置，轻抖缰绳，催马急行。

见俞管家武功高强，立即有人举枪射击，但连扣几次扳机，因刚下过雨，引信受潮，枪未响。俞管家眼观四周，耳听八方，轻声道了一句：“好险！”虽躲过一劫，手中乾坤镇邪剑一点没闲着，挥剑拍马。这时，家山也策马直奔过来，道：“三叔先带伯母离开，这里交给我！”叔侄二人一左一右护着太太的车辆，幸亏来得及时。

仇家低估了这拨人的实力，也未曾想到驰援队伍一拨接一拨赶来，而且一拨比一拨武功高强。黑衣蒙面人见今天占不了上风，立即投下黑幕弹，趁机逃离。匪夷所思的是，这帮人连本族伤残同伴的生死都不顾，一一诛杀，不留下一个活口，显然防范等级极其残忍。

老管家挥鞭催马，来到安全地带，由于一路狂奔，竟然忽掠了车上的太太，一个急刹车。

——掀开锦缎车帘，只见太太斜趴在翘楚肩上，背后插着通体乌黑的短矢，襁褓中的小少爷也凭空消失，俞管家大惊失。

“诛仙箭！”老管家指尖发颤。这淬着五毒汁液的凶器不是在霍去病西征时早己将其剿灭，为何在此出现？箭尾镌刻的蟾蜍纹却在火把下清晰可辨；急唤丫鬟翘楚也不答话，见太太还捂住胸口，面色蜡黄，翘楚已晕死过去；俞管家中指对着翘楚眉心轻轻一弹，力道恰到好处，翘楚“呵”的一声醒来，直呼太太、少爷，惊慌失措中并没有忘记告之太太背后中箭。

大伙几经周折，好不容易才将太太扶下马车。俞管家立命家山警戒，吆果、乔山清点人数。为防颠簸加重太太伤势，俞管家命令伙计找来担架抬着太太往前赶。大家簇拥着太太，正当众人惶惑时，车辕暗格传出微弱的啼哭——俞管家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掀开车座位前的踏板从精钢夹层里将小少爷抱了起来，小少爷正攥一枚金钥匙酣睡。满身打量一番，并无大碍。大伙齐声道：“差点忘了少爷，好险！”

俞管家叹了一口气，果然太太精明睿智，早就为小少爷的安危布下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