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初恋发生在我下乡的岁月里。</p><p class="ql-block">那是我下乡的第三个年头,一九七一年的秋后。</p><p class="ql-block">一个中午,公社民政助理老刘穿着一身褪了色的旧军装,推着他那辆沾满泥巴的二八大杠,在村王书记的陪同下,来到我们知青组。</p><p class="ql-block">老刘一改一向严肃的面孔,操着一口浓重的胶州腔,眯着他那双不大的眼睛,微笑着向我们宣布:根据政府的有关政策,经大队党支部推荐,公社党委研究同意,决定你们知青组智键、夏秀、春玲三人去胶县某厂就工,近日到公社办理户口迁移手续,十日内到工厂报到。</p><p class="ql-block">这真是天上掉馅饼砸在我们仨人头上,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事,心中自然是非常非常高兴。</p><p class="ql-block">可我注意到,其他几个没被推荐的同学显得很平静,没有对我仨的祝贺,也没有提出异议和反对,更没有攀比。好像还没有从“知青就工”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中回过神来。</p><p class="ql-block">我仨人便悄悄把喜悦掩藏在心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们知青组有九个人,五男四女,来自三个街道办事处,除了大牛,老蒙是我四中同届的发小,其他六人都是来到村子后才认识的。</p><p class="ql-block">九个人被分到四个生产小队,四个女生在五队、六队;五个男生分在一队和二队。日常,分别在各小队劳动,吃饭的时候才能在一起。</p><p class="ql-block">下乡第二年的春上,县里拨款,大队出工给我们盖了三栋十间房子,一条马路相隔,女生一栋四间在路西,男生两栋六间在路东。男生一间的正屋起灶做饭,算是我们知青的“食堂”吧。</p><p class="ql-block">晚上,肖秋没过来吃饭。</p><p class="ql-block">她怎么了?病了?我是知青组的组长,该去看看她。</p><p class="ql-block">傍晚,我来到她们宿舍,敲门后听到她的回应,便推门走了进去。</p><p class="ql-block">房间里只有肖秋一人,同房间的春玲或许到生产队的伙伴家作别去了。</p><p class="ql-block">肖秋萎缩在炕头一角,昏暗的灯光下,我看见她眼睛红肿了,分明是哭了许久。</p><p class="ql-block">不用问,我就知道她哭的原因。</p><p class="ql-block">怎么劝她呢?我一时无语。</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这次就工,没有我,我感到很窝囊。”没等我开口,性格耿直爽快的肖秋先说话了,“一个下午,我一直在检查自己,我哪里做得不够,哪方面做得不好?组长,你来了正好,帮我捋捋。”</p><p class="ql-block">怎么说呢?没得说!</p><p class="ql-block">肖秋是个好姑娘。劳动,能吃苦耐劳,从不喊苦叫累。挑水抗旱种地,她肩膀磨肿磨破一声不吭;麦收,两手磨起了血泡,血泡破了流出了血水,硬是坚持到麦收结束。她和社员相处的很好,不笑不说话。和组里的同学也能和睦相处,互帮互助,以诚相待。</p><p class="ql-block">同夏秀、春玲相比不相上下,都是好样的。</p><p class="ql-block">是不是家庭出身方面有差距,我这样想了,但不能这样说。</p><p class="ql-block">“名额有限……”这是一句废话,不知怎么从我嘴里冒出来。</p><p class="ql-block">她没等我说完,立马接上“我知道名额有限,总是有走的,有留下的,我不想同你们仨个攀,可三个女生走了俩,剩我一个,社员会怎么看我?”</p><p class="ql-block">话到这里,得解释一下,当时公社在一片荒地上建了“苗圃”,从各村子抽人,集中为各大队育树苗,我组的冬娴主动报名参加,平日吃住、劳动在苗圃,极少回组。</p><p class="ql-block">“劳动累点苦点我都不怕,可想想今后我一个女生同四个男生长期一起生活,连一个说知心话的女伴都没有,我可有多难啊……”说着说着她由抽泣到放声大哭了起来。</p><p class="ql-block">我最见不得女同学伤心痛哭,心一软,不假思索的抛出一句:“要不,我不走了,你走吧!”</p><p class="ql-block">“你说什么?”她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用哭红的眼睛吃惊的看着我 。停顿片刻,低下头说:“得了,组长,我都这样了,就别哄我开心了。”</p><p class="ql-block">“我不走了,你走吧!”我又重复了一遍。</p><p class="ql-block">“不行,不行,不能这样做!”她说的坚决但又无力。</p><p class="ql-block">“我说行,就行。”此刻,我好像越发坚定了起来,“明天我就去公社,让老刘把名字改过来。”</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我去学校请了假(当时我在大队小学当老师),并找村支书说了我的想法后,径直步行十几里路,来到公社,找到老刘。</p><p class="ql-block">那时公社没设知青办,知青事务由民政助理老刘兼管。</p><p class="ql-block">老刘听完我的请求,不大的两只眼睛瞪的像核桃:“换别人?瞎胡闹!安排谁就工,是经过我们慎重考虑的,是优中选优的,你是组长,各方面表现的都很好,就是走一个,也是你。你说更换就更换了?”</p><p class="ql-block">见我被呛,老刘换了一下口气,说:“小李子,这是就工,就工了,就是城镇户口了,就吃国库粮了,就是工人了,不是农民了,不用面向黄土背朝天了,知道不,这是你命运的一大转变!多么难得的机会,你还让!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p><p class="ql-block">我知道,老刘说的这些,都是为我好。其实昨晚从肖秋宿舍回来,我躺在炕上半宿没睡着,总在问自己:这个决定是不是太冲动了?值不值?放弃这次机会,岂不就一辈子在农村扎根了……可一想到对肖秋的承诺,男子汉说话丁是丁卯是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得水,不能反悔。想到这里反而酣然入睡了。</p><p class="ql-block">听老刘让我说说怎么想的,我就一口气搬出一大堆理由:</p><p class="ql-block">我是组长,应该吃苦在前,有好事就的往后站;</p><p class="ql-block">我是男的,她是女的,理应男让女;</p><p class="ql-block">我在村小学当老师,活轻快,而她每天得下地,活太累;</p><p class="ql-block">主要是肖秋下乡近三年各方面表现的都很好。</p><p class="ql-block">最后,我连说带吓唬的:她自尊心太强,觉得在社员门前丢面子,抬不起头,昨晚、今早都没吃饭,真怕她想不开……</p><p class="ql-block">老刘想不到也想不通:“小李子,这么大的事你让给她,不会和她搞对象了吧?”</p><p class="ql-block">我笑了:“和她搞对象,哪个漂亮的姑娘会看上我这个丑八怪?绝对没有。”我说的是实话,我们组九个人还真是一个谈恋爱的也没有。</p><p class="ql-block">老刘见我态度坚定,就答应向党委反映,争取满足我的意见。</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心中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高高兴兴的回到村里。</p><p class="ql-block">可二三天后,公社下达的迁移户口的通知,还是我、夏秀和春玲。</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又二次赴公社,和老刘一起找了分管知青工作的副书记,副书记认真听了我的请求,考虑了片刻,同老刘嘀咕了几句,便同意了我的意见,还鼓励我,说我这是学雷锋做好事,是发扬共产主义风格,是吃苦在前享受在后,说我的选择不简单,精神应该肯定,思想值得表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这样,肖秋、夏秀、春玲走了,去胶县某厂工作了,剩下的我们六个该下地的下地,该教书的教书,该育苗的育苗,就工的事,像一阵风刮过去了,知青小组生活、劳动依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转眼,临近年根,一天,我接到肖秋的一封信,要我如回青岛过年,务必到她家坐坐。我想,大概是因我把就工的机会让给她,她和她的父母们要请我吃饭,表示一下谢意吧。</p><p class="ql-block">正月里,回青岛过年的我,以拜年为托词,如约来到她家。果然,她的父母、姥姥一家人热情的接待了我,表达了对我的感激之情,弄得我怪不好意思。</p><p class="ql-block">临走,肖秋执意要送送我,路上,她对我说:“我们全家都感谢你,姥姥特别喜欢你,说你实诚,是个好男人,谁以后嫁给你,就烧高香了。”</p><p class="ql-block">我笑了笑,她紧接着说:“我对姥姥说‘那你就烧呗。’”</p><p class="ql-block">我不傻,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真的,你愿意烧?”</p><p class="ql-block">她抿嘴一笑,低声说道:“我愿意……”</p><p class="ql-block">这真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这么端庄漂亮的肖秋姑娘居然看上我,主动提出与我处对象,让我喜出望外,从头顶醉到脚后跟。</p><p class="ql-block">那个下午,是我第一次同一个姑娘逛马路,我俩沿着小鲍岛、大庙山一直走到中山路,栈桥。走了一路,说了一路,下乡几年加起来没有那天说的多。</p><p class="ql-block">那天,天很冷很冷,但进入初恋的我俩心里很暖很暖;那天,我们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一点也没觉得累,心里很甜很甜。</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傍晚,我回到家里,父亲正在喝晚饭前的小酒,他随手给我倒上一杯:“孩子,喝点酒,暖和暖和。”</p><p class="ql-block">我趁着酒兴,高兴地把几个月前将自己的就工名额让给肖秋及肖秋今天下午提出要和我处对象的事说给父母听。</p><p class="ql-block">没等我说完,父亲放下酒杯,吃惊加愠怒的瞪着我说:“你把就工的名额让出去?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和我们商量商量?”“肖秋要和你搞对象?她是工人了,你还是个农民,能行吗?能长远吗?”</p><p class="ql-block">见父亲训我,母亲忙打圆场:“你就是随你姥爷,心好,心善。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孩子,好人是会有好报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年后,我回到生产队,开始了与肖秋的热恋。身处两地,我们的热恋是在书信中进行的,一周最少会互通一封信,相互表达彼此的爱恋和思念。她还会利用工厂的休息日,来回步行四十多里路,捎上点时令水果或小食品,回村看望我及大家。</p><p class="ql-block">久了,组里的同学们知道了我俩的恋情,都向我俩表示祝福。</p><p class="ql-block">生活在热恋中的年轻人是幸福快乐的,我自己都觉得连教学都有激情了,到自留地种菜更有劲了,生活也都更有意思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可是,好景不长,大约过了四五个月的光景,肖秋给我的回信越来越少了,回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后来干脆不回村,不回信了。</p><p class="ql-block">我隐隐觉得事情有变化。</p><p class="ql-block">在那个工厂就业的还有其他知青,有人悄悄托人转告我:工厂有个领导的儿子在疯狂的追肖秋。还说这个人和肖秋同在机修车间,有一次他发现砂轮的螺丝松了,及时的制止了正在操作的肖秋,避免了一次大事故;俩人经常在车间加班到很晚很晚,等等等等……</p><p class="ql-block">由不得我不信,决定去她厂看看。</p><p class="ql-block">那是一个夏天的中午,天气十分闷热。按门卫的指引,我来到她的宿舍,她正在吃午饭,与她同宿舍的夏秀见我来了,热情的同我打了招呼后,就端着饭盒走了。她知道我俩处对象,给我们倒出说话的空间。</p><p class="ql-block">我俩相互问了一些:最近身体好吗,忙吗,之类的客套话,便都无语了,我不想问也不愿问那些传言,她也没有半点想解释一些什么的样子,我们相对而坐,无话可说,很是尴尬。</p><p class="ql-block">我不是彪子,从她的态度中,就明白了一切。</p><p class="ql-block">见她没有留我吃午饭的意思,便说下午还有事,向她告辞,并以快到点上班了为托词,没让她出宿舍送我。</p><p class="ql-block">这是我第一次进他们工厂,也是唯一一次进他们工厂。</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村子的。</p><p class="ql-block">我不明白曾经的信誓旦旦的山盟海誓竟如此的脆弱,我不相信肖秋怎么突然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p><p class="ql-block">看来父亲的那句话应验了:一个农民与一个工人相恋是很难的,试想婚后怎么过日子,我怎么养家,想到这些我似乎有点理解、同情和原谅肖秋了。</p><p class="ql-block">就这样,我再也没见过肖秋一次,再没互通过一封信,再没通过一次话(那时还没有手机),我们不到半年的相恋结束了,我的美好的初恋匆匆的结束了。</p><p class="ql-block">我像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心中冰凉冰凉的,因此,我还大病了一场。</p><p class="ql-block">但很快我想通了,这样经不起折腾的恋情,早断比晚断好。</p><p class="ql-block">于是,我从失恋的阴霾中走了出来,专心致志的教孩子们读书,和睦友善的同组里的五条汉子相处,好像就工、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到了一九七二年底,公社老刘又骑着他的二八大杠,风尘仆仆的来到我们知青组,没进屋,就听到他爽朗的笑声。</p><p class="ql-block">“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他让我们围拢在一起,笑嘻嘻地宣布:“根据上级有关指示,胶县知青全部拔点,回青岛就工”。他怕我们听不明白,又强调:“相关手续县里统一转青岛知青办,你们收拾收拾东西,就可以回家了。”</p><p class="ql-block">这真是喜从天降,拔点回青岛就业,是我们一直向往,但压根没想到会成为现实的事情。</p><p class="ql-block">当即,我们一一与大队书记、队长和众乡亲作别,相处了四年,已经结下了深情厚谊,一旦分手,还是依依不舍。</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大队出马车,把我们六人和行李送到最近的“芝兰庄”火车站,我们告别了第二故乡,告别第二故乡的亲人们,返城了。</p><p class="ql-block">在回青岛的火车路过胶县站时,我想起在胶县城就业的她们三人,想起肖秋。如果没有当年的“转让”,这次回青岛的岂不是她,我有些后悔,那次“转让”是不是错了?我有点自责,忽然觉得对不起肖秋。</p><p class="ql-block">可我当时毕竟是把好事让给她了,放在当时的环境中,我是为她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p><p class="ql-block">还是母亲说的对:行好事,有好报。</p><p class="ql-block">这就是我的初恋,虽然夭折,但毕竟是我的初恋,让我刻骨铭心的初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回城后,我分配到青岛地毯厂工作,工作中,结识了同样干工艺技术的小董,在日日相处的共同工作中,我们慢慢的建立了感情,经过长达六年的恋爱,我俩最终走到一起,建立了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庭。</p><p class="ql-block">她对我举案齐眉,千般恩爱;我待她相敬如宾,万般呵护。</p><p class="ql-block">我俩从相识至今已有五十多个年头了,一直是相爱如初,携手共行,直至如今白头到老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谢谢大家阅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