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老母(五)

房定桦

母亲北撤后到达的第一个工作地点是山东渤海桓台县。她作为华东土改工作团团员,参加了当地一年多土改复查工作。当时在国民党军事进攻和“还乡团”反攻倒算的形势下,山东的土改复查是在十分艰苦的条件下进行的。解放区人民提出“反蒋保田”、“一手拿枪,一手拿算盘”、“前方打仗,后方分田”、“山上打仗,山下分田”、“白天打仗,夜间分田”的口号,一边出工支前、参军参战,一边进行土改复查。 母亲她们面临的困难很多,比如水土不服、饮食习惯不一。来自鱼米之乡温饱家庭的母亲不习惯吃高粱米。母亲回忆说,这高粱米不管是闷干饭还是煮稀饭,做熟后都没有大米饭的那种饭香味,高粱米饭吃进嘴里感觉“味同嚼蜡”,饭粒嚼起来费力且硌牙,嚼一阵腮帮子就会发涩,令涎液的分泌都为之减少,嚼好的饭粒由于干燥,在吞咽时会有种砬嗓子的感觉,直到现在,她一回想起吃高粱米饭来,嘴里还会条件反射般地泛起淡淡的涩味。其实母亲那时不知道自己胃不好,只觉得高粱米饭到了胃里不易消化,不敢多吃。他们捧着高粱米饭就皱眉头,但高粱米的供养功不可没,让他们能吃饱肚子了,那高粱米饭的滋味,深深地镌刻在了他们的记忆深处。<br> 在山东老解放区,母亲她们年轻姑娘们充分享受到了军民鱼水情深。她们往往沐风淋雨到了宿营地,就脱掉湿衣服往大娘的热炕上一钻。湿淋淋的衣服被褥,大娘会主动帮着烤干……男同志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只能自己烤衣服或者焐干。<br> 当地条件极差,母亲说,一家老小就烧一铺热炕,她们去了,也睡炕上,实际上是和老百姓一家人同炕共居,闹出的笑话更多。<br> 母亲说,有一次,他们大队人马进了村,饥寒交迫。有同志进屋,看到炕边有盆,卸下背着的米袋,拿起盆就奔去河边洗米准备烧饭。<br> 大娘急了,在后边追:“俺要盆诶!”<br> 母亲他们不开心:“大娘,你怎么这么小气,用的盆待会还你的呀!”<br> 大娘急得捶胸顿足,哇哇大叫,还是要收回盆。<br> 后来搞清楚了,大娘家放在炕边的盆是便盆。大娘叫的是“俺尿盆诶”(之后当地妇救会派人专门教大家如何区分饭盆子和尿盆子)。<br><br> 毛泽东主席认为中国革命的实质问题是农民问题。因为农民占中国人口的最大多数。谁争取了农民,谁就解决了问题。靠什么去争取?就是满足农民的土地诉求。中国共产党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打土豪分田地。抗日战争时期,为了争取地主富农一同抗日,把土地政策改为减租减息。到了解放战争时期,又把土地政策改为没收地主的土地分给农民。 什么是土改复查工作呢?当时的土改虽然取得了很大成绩,但搞得不很彻底,需要开展进一步工作。<br> 母亲回忆,她参加的山东渤海桓台县的土改复查大体分为两个阶段:<br> 从1947年2月到6月为第一阶段。当地实现了“耕者有其田”,但是需要放手发动群众,对群众不满意的地方认真检查,实行填平补齐,务使无地和少地的农民都能获得土地,而豪绅恶霸分子则必须受到惩罚。<br> 母亲虽然年轻,但发动群众斗地主时很勇敢。她讲过一个故事:有一个顽固地主阳奉阴违,白天唯唯诺诺,似乎很配合工作,晚上在家里偷偷吃大鱼大肉。群众举报后,母亲组织了一个群众大会。她组织群众从地主家揪出了地主,推搡到村里大庙门口跪下,村民排着队控诉。地主的威风一下子被打倒,土改工作顿时打开了局面。<br> <br> 1947年7月至12月为土改复查的第二阶段。群众充分发动起来了。特别是妇女成了土改复查的重要力量。母亲他们带领群众,特别是妇女控诉地主的罪恶,与地主展开了面对面的斗争,进行查田、分地、查浮财。通过复查,纠正了前段土改中存在的不彻底的问题,满足了贫雇农的土地要求,沉重地打击了地主封建势力。<div><br> 艰苦斗争环境对每个人的信念和意志都是严峻的考验。</div><div> 工作期间,经常要过河,母亲不会游泳。每次跑到河边,会游水的在前面,拉着她这样不会水的前行,或者拉着马尾巴过河,她感到自己是浮在水上被一次次拖上了岸。<div> <br> 她到过华东军区机关驻地。她说当时的感觉就像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一下子看到了娘一样开心。华东军区首长邓子恢给他们作形势报告,内容是北撤掉目的,是为了寻找机会消灭蒋介石的军队,准备反攻。母亲说邓子恢架子不大,平易近人,作报告时慷慨激昂。<br> <br> 不到一年,革命形势好转,刘邓大军南下大别山,打电报给中央要一批地方干部建立政权,解决供给问题。母亲他们听到消息后,踊跃报名,迅速组织起一支200多名干部的南下大队,在两广纵队一个连的护卫下从山东出发。</div><div> 1947年10月到1948年3月,由于敌人的严密封锁,母亲跟着部队,几度穿越黄河,频繁作战。当时险象环生,时进时退,不长的路途竟然走了整整半年,才到达河南省沈丘县(现为市)槐店市。<br></div><div><br></div></div> 1947年母亲(左)与战友 母亲说,这半年多,是她革命生涯中最艰苦的时期。一个“难”字,道出了过黄河的艰难险阻。一路上,母亲随部队艰苦转战,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她怀着对共产主义事业坚定的信念,以不屈不挠的精神和勇往直前的气概,用女性特有的坚韧与生命极限顽强抗争。<br> 母亲过黄河,是“七过黄河”。<br> 彼时黄河历时8年零9个月,横冲直撞地回归了故道。但是黄泛区的生存环境仍然十分恶劣,耕植条件严重恶化,继续给当地人民造成灾难。遍地是积水污泥,浅则及膝、深则及腰,没有人烟和道路,村庄被水分割,像一个个孤岛,泥水沤出令人作呕的臭味。即使无水的地方也是一望无际的黄泥滩。<br> 母亲他们一天天跋涉在这样的黄泥污水里,裤子湿了,越来越寒冷,越来越沉重;脚上的鞋子破了,赤裸的脚趾肿胀,有时血从伤口里流出来,在泥地上留下深褐色的印迹。女性在这样的环境里尤其艰难,母亲因此患上严重的妇女病,新中国成立后进入上海时住进医院治疗才痊愈,但1976年又不得不在国际妇婴保健院通过针刺麻醉做妇科手术,切除了子宫。<br> 当时自1938年6月至1946年6月,河南省12个行政区的110个县中,计有中牟、尉氏、西华等20个县沦为黄泛灾区。数年间,计有146万间房屋及650万亩良田被淹没,无家可归的难民不得不以草根、树皮果腹,甚至“以含毒野菜及观音土充饥,糠秕杂食反成佳肴”。<br> 在这样的环境里,母亲和她的战友们浴血奋战、艰苦跋涉。同时她们克服了重重磨难,走村串户,宣传革命道理,积极发动妇女为华野部队制作军鞋、募集物资等,为部队筹来了一担担粮食,救助了一位位伤员,唱响了一支支催人前进的战歌,写下战争史上光辉的一页。母亲他们自己则从军粮中领得一袋小米,随身携带,计算每天口粮熬点粥。<br><br> 当年,母亲他们第五次过黄河恰好是1948年春节。<br> 那天晚上,天下起了大雪,轮到母亲值班。半夜时分,上级来通知:“有敌情,赶快集合出发!”她赶紧叫起了南下工作队的同志,集合行军。刚上路,就听到后面的机关枪声,是两广纵队的同志和国民党新五军交战,接上火了。<br> 他们走在山沟里,大雪纷飞,既没伞也没油布,背包很快被打湿了,越背越沉;内衣和布鞋湿透……母亲感觉身上的热气在一点点消失,整个人好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冰窟窿里,寒冷从四面八方袭来,把身体紧紧地包裹住,慢慢地吞噬。母亲的两腿麻木,没有了感觉,越来越迈不开步子,只能抓住同行的男同志的背包带一点点艰难地向前移动,咬着牙坚持着,到后来,她觉得自己简直支撑不下去了,濒临死亡。<br> 终于他们来到了摆渡口。等到摆渡船把他们送到黄河另一岸,多数同志都感冒了。没医没药,每人喝了一碗辣糊汤。然后男同志烤火,女同志蜷缩到大娘炕上取暖。母亲发起了高烧,全身无力,足足过了一个多月,才恢复健康。<br> 嗣后又接到通知,来回过了两次黄河。<br> 我问母亲,革命生涯中,最难忘的是什么感觉?母亲说:“最深的感觉就是走路,没完没了的走路,整天整天地走,整夜整夜地走。”<br> 母亲练出了一双“铁脚板”,老茧重叠、脚趾变形。那双脚到了晚年还是粗糙不已,不得不请专业修脚师扦脚。<br> 母亲回忆,他们当时不怕战死疆场,不怕环境险恶,最怕的是生病负伤或掉队,被安置在当地百姓家中。<br> 一旦被安置在百姓家中,离开了队伍,离开自己的同志战友,孤零零地,就像离群的孤雁,不说精神上难以忍受,不说被安置的百姓家,往往处于穷乡僻壤,缺医少药,伤病得不到很好的医治;最主要的是他们的家乡口音、发型(女同志都剪齐耳短发)与当地不容,如果国民党军队或反动政府查问,露馅的可能性极大,自己被抓走是小事,还要连累收留自己的百姓遭殃。<br> 因而,负了伤,生了病,只要两条腿还能走,咬着牙,拼了命也要跟着队伍走。<br> “千万不能掉队,千万不能掉队!”她当时就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坚持再坚持,才撑了下来,跟着队伍从冬天走到春天。转战黄河,天天行军、打仗,最多的是夜里急行军。母亲后来告诉我们,她经常晚上在路上走着走着,就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现在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一边睡着觉还能一边走路。更难以理解的是,那时脑子虽然迷糊了,眼睛却还管用,能紧盯着前面的人,下意识一步不落地跟上去。<br>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这辈子觉睡得很浅、很少,入睡很艰难,睡着以后,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来,凌晨四五点醒来是常事。说起当年,母亲说那时候年轻,瞌睡不知怎么那么多!<br> 2023年,我们来到位于豫鲁两省交界的黄河北岸台前县孙口乡,过黄河的摆渡口。台前县,坐落在河南省濮阳市的怀抱中,地理位置优越,东临山东。台前曾常年属于山东,因洪水问题被划归河南,成为三面与山东接壤的河南县城,被誉为河南省的东北门户。这是一个浩气长存的革命老区。<br> 当年母亲他们也是在此附近来来回回过黄河。<br><br><br><br><br> <br><br><br><br> 母亲亲口讲述“七过黄河”的故事 2023年所摄黄河 血与火的革命战争年代,军民团结、浴血奋战凝成的渡河精神,已深入民心,激励着台前儿女继往开来,奋发向前,向贫困宣战,与洪涝抗争,守卫黄河、金堤河,用心血和汗水换来“地上悬河”的岁岁安澜。 <br><div><br></div>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