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四十九章</p><p class="ql-block">从吴海涛办公室出来,穿过已华灯初放的街道,张斌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空调仍在嗡嗡作响,广州的秋夜裹着化不开的闷热,太阳早已沉落西山,晚霞却把西边天际烧得通红,像一块浸了血的棉絮。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猩红,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心里那点被吴海涛威逼利诱搅起的烦躁,渐渐沉成一片说不清的悲凉。</p><p class="ql-block">这片他扑腾了近十年的金融热土,写字楼的灯火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眨动,此刻竟让他生出些踩不稳的虚浮。他退回到真皮座椅上,手指敲着桌面的节奏越来越乱,目光落在窗外时,忽然想起林冰——那样不管不顾的洒脱,竟成了此刻最奢侈的念想。</p><p class="ql-block">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尖啸起来,打破了沉寂。张斌瞥向来电显示,敲桌的手指猛地顿住——总行副行长王林的私人号码。</p><p class="ql-block">他几乎是弹坐起来,指尖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接起,语气里的敬重比往常更甚:“林哥,这时候打电话,是有什么吩咐?”</p><p class="ql-block">王林是他的贵人。当年前任领导林建军上调北京前,特意带他去见王林,一句“这兄弟踏实,以后多照拂”,成了他仕途上最稳的那块垫脚石。广州分行副行长的位置,一半是业绩堆出来的,另一半,全靠王林在背后撑着。</p><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的沉默比往常长了几秒,长到张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王林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像冰块在玻璃上摩擦:“张斌,先给你透个消息,烂在肚子里,半个字都不能往外漏。”</p><p class="ql-block">张斌的后背瞬间绷紧,椅面的皮革硌得肩胛骨发疼。他压低声音,喉结滚了滚:“您放心,您的话我钉在心里。”</p><p class="ql-block">“南海发展银行可能要变天了。”王林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刚散的班子会,董事长亲口说的——深圳市国资委把手里38.7%南海发展银行的股份,全转给北京的安乐保险。”</p><p class="ql-block">“什么?”张斌失声反问,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如纸,“怎么可能?国资委持股这么多年,怎么突然要转?安乐保险是做寿险的,他们接银行干什么?”</p><p class="ql-block">“资本市场的事,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王林的声音透着股疲惫的沙哑,“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接下来怕是要开始摸底了。”</p><p class="ql-block">摸底。这两个字像根冰锥扎进张斌的喉咙。他太清楚这两个字在金融系统的分量——每次人事洗牌前的“摸底”,从来都是带着筛子来的,漏下去的,往往就再也爬不起来。</p><p class="ql-block">“把手头的事清一清,”王林的声音又沉了几分,“这两年在广州分行的存量贷款项目,自己过一遍筛子。特别关注三类:总行特批的、监管备案不全的、还有...你明白的,那些'创新'操作重点查,能压降的尽快压,敏感的赶紧回收平帐。建军在北京,说不定能摸到更深的消息,不过他去党校学习,别急着联系他。”</p><p class="ql-block">话音刚落,电话就断了,听筒里只剩单调的忙音。</p><p class="ql-block">张斌握着电话僵在原地,空调的冷风顺着领口往里钻,激得他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南海发展银行要易主了?这消息像炸雷在脑子里炸开,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深圳市国资委怎么会突然全盘转让?安乐保险以激进投资出名,接盘银行是要干什么?</p><p class="ql-block">他猛地松开手,电话“啪”地砸在桌面上。指尖的冰凉顺着血管爬遍四肢,刚才那点憋闷早被更深的寒意吞了。他拉开抽屉翻出项目台账,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签字背后,那些合规的细节、无奈的变通,此刻都像活过来的刺,扎得他眼皮发跳。</p><p class="ql-block">王林特意提“清理”,绝不是随口说说。新股东入场,最嫌恶的就是历史遗留的烂账。他仿佛已经看见一群陌生面孔拿着清单走进来,每个问号都可能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p><p class="ql-block">窗外的晚霞彻底褪尽,夜幕像块黑布罩下来,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不少。张斌盯着台账上自己的签名,笔尖划过纸张的触感还在指尖,可那些熟悉的字迹此刻竟变得陌生又刺眼。吴海涛办公室里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今天讨论的奥科集团项目,突然在脑子里串成线——这场“变天”,或许早就有了预兆。</p><p class="ql-block">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心思看。王林的话还在耳边转,尤其是那句“林行在北京或许了解情况”。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p><p class="ql-block">风暴来临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火烧身。张斌深吸一口气,把台账锁回抽屉,金属锁扣“咔哒”一声,像给自己上了道无形的枷锁。他知道,从接这个电话开始,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奥美新材必须尽快上市,只有上市融资成功,才能压降奥科集团的贷款;有了上市公司背书,贷款额度才说得通,风控那边也能有个交代。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安乐保险收购现在还只是接触阶段,真正入驻至少要一年。奥美新材如果年底结算后提交申请,明年七八月份说不定就能批下来。</p><p class="ql-block">办公室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空调的风声在空旷里盘旋,带着股风雨欲来的凛冽。</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五十章 </p><p class="ql-block">办公室的百叶窗没拉严,十月底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张斌办公桌上投下几道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指腹猛地一颤,才回过神来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瓷缸底部积着半缸烟蒂,像座微型的灰色礁石群。</p><p class="ql-block">王林昨晚在电话里的声音还在耳膜震荡,那位总行副行长的语气罕见地带着急促:“南海发展要变天了,大股东马上要换,你手里的事赶紧理清楚,别到时候被卷进去。”没有多余的解释,电话那头只剩忙音,但张斌知道,这种级别的消息从不会是空穴来风。</p><p class="ql-block">他抓起内线电话,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通知综合部、风控部、法务部和信贷部负责人,十分钟后到三楼会议室开会,急事。”</p><p class="ql-block">会议室里皮革座椅的翻动声此起彼伏。信贷部总经理赵东升腋下还夹着未签字的放款单,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出微卷;风控总监周洁茹的钢笔在会议纪要上洇出个墨点,她下意识用指腹去擦,反倒晕开一小片灰黑;其他几位负责人手里捏着没处理完的文件,脸上带着刚被从工作中抽离的茫然。张斌没寒暄,直接将一份打印好的清查清单拍在桌上:“从现在开始,对全行存量贷款进行全面清查。”</p><p class="ql-block">“张行?”综合部李主任推了推眼镜,迟疑着开口,“按惯例不是十二月初才做年度清查吗?现在离年底还有俩月……”</p><p class="ql-block">“惯例改了。”张斌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如探照灯,“第一,查合规性,每笔贷款的审批流程、抵押手续、风险评估报告,一字一句核对,有任何瑕疵立刻标注;第二,清档案,所有贷款档案重新归档复核,缺页漏项的马上补全;第三,不良资产,风控部牵头,法务部配合,实行‘一户一策’,能清收的抓紧清收,能重组的赶紧出方案,下周这个时候我要看到初步结果。”</p><p class="ql-block">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几道惊讶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十月底正是业务冲刺的关键期,这时候搞全面清查,几乎是打乱了所有人的工作节奏。但张斌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松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规律的声响像秒针在倒计时,让议论声渐渐平息。法务部主任陈柏宇的喉结滚动两下,把到嘴边的“银保监新规衔接问题”又咽了回去。</p><p class="ql-block">“我知道这突然,但必须马上行动。”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散会之后立刻落实,谁的环节出了问题,谁来担责任。”</p><p class="ql-block">“还有,重点关注‘三套利’整治涉及的关联套利业务,以及其他一些表外业务,如理财对接的委贷项目,这些是高压线。”张斌停顿半秒,加重了语气。</p><p class="ql-block">说完他率先走出会议室,留下满室面面相觑的部门负责人。关门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赵东升低低的抱怨:“这时候清查,年底考核还搞不搞了……”</p><p class="ql-block">前往奥科集团的路上,张斌接连打了三个电话催促清查启动。外面街道上行人匆匆,他不顾红灯直接冲过对面奥科集团所在的天盈大厦,回头看到巨大的南海发展银行的金字招牌,突然觉得南海发展这潭看似平静的水,底下早已暗流涌动。</p><p class="ql-block">奥科集团总部大厦的旋转门刚停下,吴海涛就迎了上来。这位掌舵人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角的红血丝像未干的血迹,暴露了他并未休息好。“你这时候找我,准没好事。”他半开玩笑地拍了拍张斌的肩膀,手掌触及对方紧绷的肩线时,笑容淡了下去。</p><p class="ql-block">二十八楼吴海涛办公室里,张斌将王林的消息简要说了一遍。吴海涛端着咖啡的手顿了顿,褐色液体在骨瓷杯里晃出细小的涟漪,像在复刻他此刻的心跳。“大股东变更?”他皱起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节骨眼上……”</p><p class="ql-block">“新股东进来,第一件事肯定是查旧账。”张斌靠在沙发上,语气沉得像要下雨,“奥美新材的上市进程不能拖了,夜长梦多。”</p><p class="ql-block">吴海涛的雪茄剪发出“咔嗒”声,与楼下工地打桩机的轰鸣形成奇妙共振。他沉默片刻,突然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你说得对,必须抓紧。我现在就去广发证券找侯立恒,上市辅导、材料申报、路演安排,所有环节都得加速。”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如刀,“南海这滩水,怕是要浑了。”</p><p class="ql-block">张斌望着窗外逐渐阴沉的天空,远处的云层正一点点压下来,像一张即将收紧的灰色巨网。他掏出手机,给风控部打了个电话:“重点查奥科集团关联企业的贷款,每一笔都要过筛子,确保一点问题都不能有。”</p><p class="ql-block">挂掉电话,张斌松开领带结时才发现掌心全是汗。手机屏幕弹出台风预警短信,红色的感叹号刺得人眼疼。他离开奥科集团的天盈大厦,一阵风裹挟着街上的纸屑呼啸而过——那是风暴来临前的涟漪,也是命运发出的最后警报。风已经起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海啸抵达前,把该抓紧的船锚,牢牢钉进海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