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硝烟中的思茅机场与新中国成立后的重生

彩云之南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在波澜壮阔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中,普洱作为滇西南边疆重镇,凭借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思茅机场的修建,成为中国西南抗战的重要“后方基地”,在物资转运、资源供给、人力支援等方面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书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思茅机场的建设史,是一部跨越近半个世纪的“边疆航空拓荒史”。从1928年民国时期的初步探索,到抗战烽火中的紧急抢建,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的系统重建,先后诞生过太平桥机场、马场机场、前进着陆机场(曼连机场)三座早期机场,最终在1961年实现正式通航。每一座机场的起落之间,都烙印着特定历史阶段的使命,也凝结着边疆人民的汗水与牺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今天,让我们循着思茅机场修建的足迹,重拾那段逐渐被时光尘封的历史记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一、民国初年的“航空试水”:1929年的太平桥机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世纪20年代的云南,因高原晴朗的气候与山高谷深的复杂地形(陆地交通建设举步维艰),成为中国航空事业起步较早的地区。航空运输以占地少、工期短、对生态影响小的优势,成为突破交通的关键选择。在孙中山“航空救国”思想倡导下,滇系军阀唐继尧为兼顾军事需求与地方发展,于1922年成立“云南航空处”并组建空军。在他的主导下,云南修建了包括昆明巫家坝机场(1922年,中国第二个机场)在内的多个机场,覆盖全省主要区域,使云南成为当时全国机场数量最多的省份之一,这些机场在后来的军阀混战及抗日战争中,都发挥了关键作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思茅(今普洱)作为滇西南重镇、茶马古道枢纽,因滇西南山高谷深、陆路闭塞,从思茅到昆明(相距约300公里),马帮需跋涉20余天。为打破交通困局,地方政府萌生了修建机场的想法。1928年,普洱道尹公署选定思茅城东郊太平桥左侧(今思茅区世纪广场附近)为场址修建机场。当时思茅城区面积不足2平方公里,太平桥地处城郊平坝,地势相对开阔,适合修建机场的条件。修建意图主要有三:一是打通地方行政联络,尝试开通思茅至昆明的邮件运输(马帮送信需半月,飞机仅需3小时),缩短公文传递时间;二是探索军事防御,应对滇西边境匪患与复杂冲突,实施兵力快速调动;三是开展航空技术试点,作为云南航空网络的支线延伸,探索边疆地区修建机场的可行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太平桥机场由地方政府征调民工修建,没有专业设计图纸,全靠人工用锄头、石碾平整土地,资金主要靠地方摊派和商户捐款,于1929年完工。由于资金匮乏、技术落后,机场极为简陋,跑道是夯实的泥土,长约400米、宽40米,没有航站楼与导航设施,仅有一间茅草屋作为临时油库与值班室。这样的条件,只能勉强起降小型双翼教练机(如高德隆G.III),根本无法支撑常规运输任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更棘手的是受思茅‌亚热带季风气候影响‌,雨季(5月-10月)跑道泥泞陷机,旱季(11月至次年4月)扬尘遮天蔽日,起降风险极高。20世纪30年代,云南航空处虽数次尝试进行试验飞行,‌均因场地条件恶劣失败,始终未能开通稳定航线。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后,航空资源优先投向前线,这座机场因利用率低、维护困难彻底荒废。到20世纪40年代,遗址复垦为农田,仅留下“飞机场坝”这一地名,默默承载着那段短暂的航空尝试。</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二、抗战时期紧急抢建:马场机场与前进着陆机场</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42年5月,日军占领缅甸后入侵滇西,从畹町攻入云南西部,相继占领怒江以西的芒市、龙陵、腾冲等地(滇西沦陷区),彻底切断滇缅公路。中国军队在惠通桥阻击战中于5月5日炸毁惠通桥成功阻敌于怒江西岸,保住了云南腹地。云南作为中国抗战的大后方,成为驼峰航线物资的核心接收地,维系着国际援华“最后生命线”的畅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为配合滇西反攻腾冲、龙陵等战役,保障在滇西南驻扎的中国远征军及地方抗日武装的弹药、粮食补给,以及盟军战机的临时起降,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决定在思茅紧急抢建军用机场,先后修建了马场机场(临时应急)和前进着陆机场(主力军用机场),取代早已荒废的太平桥旧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马场机场(1942年):马场坪应急跑道到曼连机场备份跑道</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42年5月,日军占领缅甸后逼近滇西畹町,驻守滇西南的中国远征军第6军急需物资补给。因太平桥机场已废弃,1942年7月,为应对畹町失守后的战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紧急启动思茅军用机场建设。工程选址思茅城北“马场坪”(今普洱北收费站西北侧1.2公里旱地,为清代思茅厅军马驯养场),临时平整场地修建简易机场。《思茅行署1942年7月3日急电》:“奉滇南防空指挥部令,征民工500人于城北马场坪抢修应急跑道,限十日完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马场坪应急跑道机场建设堪称“闪电工程”:1942年7月10日开工,8月15日交付,因雨季延误,实际工期36天。征调思茅、六顺两县民工500人,用马帮石碾碾压出一条480×30米木屑黏土跑道(无碎石基),未做任何硬化处理,仅容轻型联络机起降。1942年8月投入使用后,主要起降美军L—5轻型联络机等超轻型飞机37架次,承担滇西远征军急需物资中转:从昆明空运急需药品、电池、备用电台零件、情报文件等至思茅,再由马帮转运至滇西前线,运送物资总量约3.2吨。但因跑道过短、雨季完全无法使用,1943年1月便停止使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1944年滇西反攻,曼连机场成日军空袭目标,为分散日军空袭风险,驻滇国防工程处指令在马场坪应急跑道旧址,按乙级标准重建800米跑道,作为曼连机场的备份跑道,定名“思茅马场机场”。由空军90站督导工程建设。抽调800名曼连机场民工(来自思茅、六顺两县),1944年3月20日开工,5月1日竣工。沿用1942年场地,采用碎石+红黏土夯实工艺,向西扩筑跑道400米,存续至抗战胜利(1945年9月封闭停用),累计起降美军L—5联络机、国军Fi156侦查机等约30架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前进着陆机场(1943年):滇西反攻的“空中辅助生命线”</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43年11月,为保障次年5月发起的滇西反攻战役后勤需求,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电令云南省政府在思茅曼连坝(今普洱思茅机场旧址)抢建野战机场(大致为今思茅城区“墨江路—茶苑路—茶城大道南段—龙生路”围合区域),即曼连前进着陆场,寓意“支援前线、向敌推进”,民间俗称“曼连机场”。该工程由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驻滇国防工程处负责选址规划,由空军第90航空站工程处具体负责机场勘测、施工管理。主跑道呈西北—东南走向,距马场坪旧址约4公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机场选址曼连坝,因这里地势开阔(海拔1302米)、远离城区(距当时思茅古城3.2公里)、地质为红黏土混合砂石,适合修建跑道。1943年11月,思茅专署征调宁洱县、思茅县、六顺县(今属思茅区)、景谷县民工共2700余人参与修建;高峰时,当地政府从各县征调的民工达数千人。思茅中学还停课10天,组织120名师生参与担土等义务劳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驻滇工程处配发铁锹200把、石碾12台。在“修机场就是上战场”的号召下,民工们自带工具、口粮,抡起锄头挖土方、肩挑竹筐运砂石,凭着一股热血投入建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1943年12月5日开工到1944年3月22日竣工,仅用108天就完成了工程。当时的条件极为艰苦:没有工程机械,全靠人工挖掘、搬运土方;用“石碾+人拉绳”的方式碾压跑道,最大的石碾重达5吨,需60人同步拉动才能移动;物资奇缺,水泥、钢材等战略物资优先供应滇缅战场,跑道仅用“碎石+黏土+桐油”混合夯实(桐油取自当地傣族村寨,可防水防潮);工期十分紧迫,民工们住在茅草棚里,日夜赶工,甚至雨天也披着蓑衣劳作。在美军工程技术人员的指导下,完成基础平整,建成长800米、宽45米的简易碎石跑道(满足轻型飞机起降),配套3个停机坪、1座简易油库和10间营房,创造了惊人的效率。但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与奉献。《思茅县临时参议会呈文》(1944年3月)记载:“征调民工日食玉米六两”,“1944年2月26日-3月25日病殁民工53人,含恶性疟疾致死41人、工伤12人”。《曼连机场工程报告》(1944年4月)记载,施工期内登记死亡民工683人,其中:日军空袭致死211人(1944年1月19日、2月3日两次轰炸) 、恶性疟疾致死392人、工伤事故致死80人。集中掩埋于机场正东方向400余米处的山岗上(今普洱市思茅区南屏镇曼连村与“倒生根公园”之间的丘陵地带,因城市建设逐渐平整,现地表无显着遗迹)。《曼连机场民工安葬记录》(1944):“东岗墓地东西三十丈,南北十五丈,分三穴葬六百八十三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44年3月22日,国民政府举行了机场“通航仪式”,象征性降落1架联络机(无实际运输)。因跑道未达标,无法保障C-47运输机满载起降,按美军要求扩建跑道至1200米,征调思茅、六顺、宁洱三县民工2300人,于4月15日完成跑道扩建强化工程,并增筑油库,直到5月25日才通过美军检测和验收。1944年5-7月,美军第14航空队为起降B-24轰炸机,征调留守民工加固跑道、增建机库,实施了地勤扩建工程。据2015年《普洱抗战遗址普查报告》:1944年6月酷暑时节,疟疾流行,施工中有53名民工因中暑、疾病、事故牺牲,系曼连机场附属工程建设期间牺牲的最后一批人员,安葬于机场直属区东测山岗,此地被当地民众尊称为‌“烈士山”(今倒生根公园西北坡,当时该山岗为傣族“竜林”,1944年7月,傣族民工首领刀岩捧在临时木碑刻“英烈坡”,“烈士山”称谓始于此)。《思茅前进着陆机场工程伤亡报告》(1944年6月)载:“殉职民工暂厝于机场东岗,各穴深六尺,覆红土为冢,以竹牌标记姓名籍贯。”美军工程师Paul Freeman日记(1944年7月):“山岗上新坟密布,民工们在坟前插上锄柄,绑着褪色的头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曼连机场启用后,成为滇西南辅助性军用机场之一。受土质跑道及雨季限制(仅旱季可运行),它为滇西反攻提供了有限却关键的后勤支持。主要承担三项战略任务:一是物资转运——美军第14航空队与中国航空公司的C-47运输机在旱季向思茅运送弹药、药品,再经驿道转运滇西前线;二是战机中转——P-40等盟军战斗机在此临时补给,执行滇缅边境侦察及运输线护航任务;三是伤员转运——作为应急通道,将部分重伤员空运至昆明救治。据有关资料统计,1944年3月至1945年8月,共起降实战任务(作战、运输、侦查等)飞机2485架次,转运物资10995吨,占滇西反攻战场总空运量的25.3%。1944年6—12月滇西反攻期间转运伤员1635人,占滇西反攻战役伤员总数的1.78%。</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45年8月抗战胜利后,曼连机场因军事需求下降逐渐闲置,仅留少量驻军看守,跑道在雨水冲刷下逐渐损毁。尽管设施简陋,这座临时机场仍为滇西反攻的后勤保障立下功劳,也为后来思茅民航事业埋下了地理伏笔。</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三、新中国的“通航梦”:1959-1961年思茅机场的重建与通航</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新中国成立初期,思茅(今普洱市)作为边疆重镇,从昆明到思茅的公路需翻越哀牢山、无量山,车程长达3天,严重制约发展。20世纪50年代中期,国家启动“边疆交通建设工程”,思茅机场的重建被提上日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58年,民航云南省管理局与地方政府联合勘察选址,原计划修复曼连机场旧址,但因‌跑道短、净空条件差、红黏土地基易沉降‌三大缺陷放弃,最终选定在曼连机场旧址西北侧1公里处(今普洱思茅机场现址)重新规划建设。‌1959年4月,国务院正式批准新建思茅机场‌,定位为军民合用支线机场。由民航云南省管理局牵头,会同思茅地委、行署共同组织实施,开启了其意义非凡的建设历程。这一工程不仅关乎边疆的航空发展与国防稳固,更凝聚了各方力量的智慧与汗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机场建设1959年4月开工后,主体工程于‌1960年4月5日竣工验收,工期约12个月。建设中,军地协同,全民动员:思茅军分区、思茅专区各县积极支援,动员近万名民工(来自普洱、景东、镇沅等8县)参与土方工程,驻军部队协助跑道混凝土浇筑等关键施工。民工们搭建“竹棚营地”,喊出“大雨小干、小雨大干、无雨拼命干”的口号,比原计划提前5个月完成了主体工程。当年进行试飞调试,做好了通航准备工作。初期建成‌土质跑道长1800米、宽45米(1969年扩建为混凝土跑道),可起降伊尔-14、安-24等中型飞机,结束“人工目测起降”历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61年3月15日清晨,思茅人民迎来了激动人心的时刻:思茅机场通航。民航云南省管理局的“运-5”型运输机(注册号B-8272,苏制安—2国产型)载着1.2吨茶叶和邮件,从昆明巫家坝机场起飞,历时1小时20分钟抵达思茅,成为首架降落在新建机场的民航飞机,架起了边疆连接祖国内地的“空中桥梁”。当飞机舱门打开时,现场数千名群众欢呼“飞机来了!”——这声欢呼,宣告着思茅“山间铃响马帮来”的交通史就此落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思茅机场通航初期主要是货运(因导航设施未完善),直到1965年4月8日才正式开通思茅至昆明定期客运航班,由伊尔-14客机首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思茅机场建成通航,承载着深远的政治与经济意义:在政治象征上,通航当年5月,周恩来总理陪同缅甸总理吴努访问云南,专机曾在思茅机场短暂停留,彰显国家对边疆民族地区的重视;在经济推动上,机场开通后,思茅的茶叶等特产得以快速运往内地,外来技术和人才也随之涌入,彻底结束了“马帮走半月,书信靠人带”的历史;在文化纽带上,1963年12月,陈毅副总理(陪同周恩来总理出访归国途中经停思茅)视察思茅时题诗赞颂:“昆明南翔到思茅,一霎凌空路不遥。林海苍山多锦绣,沧江春水绿迢迢”,生动描绘了航空带来的时空变革,成为流传至今的佳话。</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历史回响:三代机场的“边疆答卷”</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思茅机场的建设史,是一部边疆人民与国家发展同频共振的史诗。从1929年太平桥机场的“蹒跚起步”,到1943年曼连机场的“烽火驰援”,再到1961年新建机场的“通航圆梦”,三代建设者用锄头与信念、血汗与智慧,在滇西南的群山中架起“空中桥梁”,不仅重塑了普洱的交通格局,更见证了云南在抗战中的关键作用。如今,这座现代化支线机场(普洱思茅机场)仍在续写普洱与世界相连的故事,而那些深埋在红土地下的奋斗与牺牲,早已融入普洱的山山水水,成为边疆发展中不可磨灭的印记。</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彩云之南 2025.7.13</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