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父亲三、四事

老北风

一怒打三掌柜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父亲自幼丧父，十一岁上给夏店村梁姓财主打短工。由于他干活肯出力善钻研，小小年纪就学出一手好活儿，十五岁转为做长工，然后当上领着干活的把头，是四庄八疃出了名的庄户地里好把式。因此，财主家对他也是器重有加。 这年六月，小麦收割完毕，场院里打场晒麦子，大田里开始耕耘麦茬。父亲知道今天场院晒干的小麦要入仓，日落前，他耘地提前收工，把牲口拴在槽头喂上草料，立即赶往场院和几个长工将小麦入仓。一袋小麦一百五十斤，他们顶着夏日的炎热扛着口袋不停的来回奔波，直到日落时分，还有不少麦子堆在场院。 按打场的规矩，当天晒干的粮食必须趁着阳光照射的余热入仓，这样即能灭虫又能除湿。 “去牵骡子套车”！父亲看天色已晚，靠人扛口袋干不完入仓的活儿，随即安排一长工去财主家马棚牵骡子，打谱用马车拉粮食。 一会儿，那长工牵着骡子来到场院，大家急忙把骡子套进车辕，然后把一袋袋小麦装上马车。 这时，财主家“三掌柜”（财主家三儿子）急匆匆跑来，拉着脸喊到：“骡子耘了一天麦茬太累，草料还没吃饱，怎么能让它拉车”？说着从马车解下牲口牵着骡子就往家走。 父亲一听他不说人话，顿时火冒三丈，骂道：“去你娘的！我们忙活了一天还没吃饭，还不如你家牲口娇贵”！ 骂着，顺手抄起一把木锨朝着三掌柜后背狠狠的打去。并大声喊着：“打你这个不通人性的坏东西”！ 三掌柜被打了个趔趄，回过神来，看到凶神恶煞的把头挥舞着木锨打来，撒下缰绳撒腿就跑，父亲在后面紧追不舍，一路追到财主家里。 大掌柜听到外边喊声，慌忙出来问个究竟，父亲怒目圆睁吼道：“这个三东西竟然不把我们当人看……”！ 大掌柜自知三弟理亏，连忙赔不是：“三弟年轻不懂事，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大掌柜劝着父亲一起回到场院，和长工们重新套车把麦子入仓。 长工打了三掌柜，和财主家撕破了脸，这把头的差事没法干了。第二天，他向大掌柜辞别，执意去了孙姓财主家做工。父亲的一手好活儿是出了名的，孙家巴不得雇佣这个好把式。 没成想，这事惊动了梁家老东家，他不仅碍于名声受损，更舍不得这个干活勤快手脚麻利的把头离去，便亲自到孙家给父亲赔礼道歉。父亲顾及老东家的脸面，遵从了东家的劝说，告别了孙财主重新回到梁家。 晚饭，老东家摆下酒菜，叫来三个儿子，当面教训三儿不懂事理。在老东家说和下，三掌柜向父亲敬酒低头认错，二人摒弃前嫌，继续为梁家财主当起了把头。 父亲怒打三掌柜的事，很快传遍了乡里乡亲，大家对他维护长工尊严的做法交口称赞。父亲这番人穷志不短的操作，淋漓尽致的体现了他不畏强势仗义执言的品行。多少年后还有人把它当作茶前饭后的趣事谈笑风生。 二卖粮路上捡钱包 “解放”前夕，为了躲避兵荒马乱，父亲带着母亲和奶奶逃荒来到广北芦清沟村垦荒种地。一家人辛勤耕耘，几十亩黑土地连年丰收，不仅盖了房子，还置办了马车，小日子过的风生水起。 秋后，是政府一年一度的征粮季。父亲装满一车大豆去赵嘴村粮食征收点卖粮。卸货称重，扛着口袋踏着翘板把粮食倒进粮仓。中午时分，结清卖粮款，把钱用布包扎在腰间，在秋高气爽中享受着丰收硕果带来的喜悦，赶着马车乐悠悠的回家。 行进到半路，突然发现路上一个小包袱儿。 “吁”！他停住马匹，下车捡起包袱，打开一看，包袱里竟然是一摞钞票。 他心里纳闷：“谁家丢了这么多钱”？他环顾四周，此刻正值中午时分路上没有人影，于是，他把钱包收好继续前行。 没多时，只见三个男人风急火燎的跑来。气喘吁吁的问：“你看到路上一个包袱没”？ 父亲估计是他们丢的钱，于是呵呵一笑问道：“包袱里有啥”？ “包袱里有我们几家的卖粮款，那可是我们几家一年的收成啊”！来人焦急的说。 父亲拿出捡到的包袱递给他们：“看是不是你们丢的”？ 来人喜出望外，连忙鞠躬道谢。原来是他们几家一起卖粮回家，为了安全起见，让一个人拿着钱，粗心大意中，竟然把钱包丢在路上。 父亲面对钱财不动心，拾金不昧还失主，他诚实守信做人、从容豪放做事，受到乡亲们的尊敬。 三血浓于水的交情 在芦清沟创业初期，父亲受到纯洁友善老户们很多关照。尤其是邻居文景，按世辈他称父亲二叔。在父母最困难的时候，他给了很大的帮助。直到我们这一辈，那老二哥的恩情我们也不曾忘记。 一九六七年，家里生活窘迫，父亲带着姐姐和我又来到芦清沟寻求落户吃统销粮，在村里俺爷仨跟乡亲们一起干活，一个工日一元钱的收入，滋润着全家成为农场户口的美梦。从春到冬辛辛苦苦干了一年，最终梦想没能圆满。 就是这一年，文景家女儿得了重病，做手术急需输血。文景年龄大，孩子小，家里有适龄的还配不上血型。 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为了解除文景家的救命之急，父亲毅然对文景说：“我给孩子献血吧，我的血型能对上”！父亲曾经为母亲输过血，他知道自己的血型。 那时，父亲已经五十岁，身体也不强壮，他在朋友束手无策的时候，为了挽救一个孩子的生命，义无反顾的到东营医院无偿的献出400cc鲜红血液，感动的文景全家热泪盈眶。 事后，文景送来大鱼、米面给父亲补养身体，父亲把炖好的鲜鱼让我和姐姐吃，我俩吃在嘴里疼在心上，那条鲜鱼的味道真的有点苦涩。 那时，人们对献血普遍有恐惧心理，都认为抽血会严重影响身体健康。父亲何曾不懂献血对身体的损伤？他在朋友无助的时候挺身而出，为朋友排忧解难的壮举，令乡亲们刮目相看，纷纷称赞父亲为朋友奉献身心的无私行为。我也对父亲在他人遇到危难之际甘愿作出牺牲的精神折服的五体投地。 四素不相识救危难 父亲老来在老宅南屋开了一个小铺打发时光。一个阴雨连绵的夏天，一对夫妇领着一个小女孩儿艰难的在泥泞的道路中行走。一阵大雨袭来，一行三人来到父亲面前寻求避雨。父亲给他们沏上热水，并询问他们如此狼狈要去哪里。 男人说：“我们没有目的地，是出来躲避计划生育的”。 父亲顿生怜悯之心，对他们说：“下雨天不好走，那就在我这里住下吧”。 父亲在北屋收拾出一间房子，把三人安顿住下。闲聊中得知，三人来自三十里之外的青州何官。上边规定：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儿！夫妇头胎生了个女孩，他们非要再生个男孩。老婆怀孕八个月了，计划人员追的紧，无奈何就跑出来躲避强行流产，三口人因此逃出了家门，漫无目的来到此地。 听到他们的遭遇，父母让他们住在了家里。此后的时间里，来人躲在我家不敢出门。母亲每日里给他们烧水做饭，本来两口人的生活变成了五个人的世界。 父母的善举感动着无亲无故的夫妇，三口人在我家白吃白喝很过意不去。有一天，他说到：“俺家祖上积德遇到好人了，我无以报答，就传授给你家我的三弟一个小手艺吧”。 父亲把我三弟叫来，来人手把手教三弟炸油条。怎么合面、加矾、油温、火候……，教导每道工序一丝不苟。那时，三弟在家种大棚，有机会又学会了一个养家糊口的手艺。后来二妹三妹，都跟三弟学会了这门功课，在家境困难时期炸油条外卖挣钱作为改善家境的进项。 很快一个月过去了，那女人到了预产期，他们要回老家生育。在一个漆黑的夜晚，父亲送他们出门。临行，他们向父母千恩万谢恋恋不舍的回到家乡。天无绝人之路，那夫妇果真如愿以偿生了个儿子，过后还转程来家给父母报喜致谢。 后来，村里人去何官赶集卖私盐做买卖，父亲就推荐去他家寻求方便。那夫妇二人知道感恩，只要是我村去的，他都是热情接待，并再三嘱托代他向我父母送来祝福。 性情豪爽的父亲生就一副热心肠，谁家遇到困难向他求助，只要他有能力都会毫不犹豫的施以援手。他的慈悲善良，深深的影响了我们下一代的三观。 我的父母，就是这样本真善良助人为乐。他们为人处事的原则和态度，体现了庄户人传统的美德，是留给我们后人永恒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