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晨雾尚未散尽时,山脚下的野竹丛里朦朦胧胧的,那些小精灵头上顶着露珠此时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这个新奇的世界。</p><p class="ql-block">“咔哧咔哧”那是我拔笋的声音,那声音清脆悦耳,能让人身心愉悦忘却人世间的一切烦恼。渐渐地,竹筐里的笋子越堆越高,望着它们带着水汽裹着潮湿的白雾那水灵灵的模样,我的眼前出现了酸脆爽口的泡椒酸笋……深褐色粗陶泡菜坛子里,密密匝匝的笋子泛着金光,透着酸香,令人垂涎三尺。那些透着岁月沉香的笋子,总让我想起老屋窗口飘出的香气,那是酸笋的气息,带着光阴的故事,在舌尖蔓延开来。我家附近有很多竹林,毛竹、雷竹、烟竹、野竹……</p><p class="ql-block">春天的早晨,那些浸润在雾气里的竹子拔节的脆响常混着布谷鸟的啼鸣,悦耳动听。婆婆腌制酸笋的时节,总选在梅雨前。将新鲜的笋剥去青褐色的笋衣,露出白生生的笋肉,将大块头的毛笋和大头甜笋一切四瓣,烟笋对半切开,纤细苗条的野山笋整个下锅焯水。焯水后捞出晾凉,焯过笋子的水直接加适量的盐烧开晾凉。将那个褚红色泛着釉光的泡菜坛从小屋里请出来,用清凉凉的井水洗干净,晾干里边的生水,码一层笋子,撒一层泡椒,最后倒入晾凉的煮过笋子的水,再在上边撒上高度白酒,盖好盖子,在坛口撒上封坛水。此时,就可以静待它发酵后华丽转身的味道了。</p><p class="ql-block">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泡菜坛子成了家中最神秘的角落。每次回去我都要蹲下来,听听坛中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咕嘟声,那声音像山间溪流在石缝间低语。再深嗅嗅,有没有酸香味透出来。约莫半月后,揭开坛盖的瞬间,酸香便喷涌而出,直钻鼻腔。金黄的笋子吸饱了汁水,泛着油亮的光泽,咬下去“咔嚓咔嚓”的脆响,酸味在齿间炸开,先酸爽的刺激,继而化作绵长的回甘,仿佛舌尖淌过一条清冽的山泉。酸笋咸肉肉时,笋的酸脆中和了肉的油腻,铁锅里滋啦作响,香气顺着木窗缝溜出,引得巷口的猫儿也东张西望;当酸笋鱼烧豆腐的锅沸腾时,雪白的汤泛着金色的油光,笋片在汤里舒展,豆腐在汤里翻滚,舀一勺汤入口,酸辣鲜美的味道在舌尖上跳跃跳,这一碗汤下肚,感觉骨头缝儿都暖融融的。</p><p class="ql-block">后来,婆婆走了。在回家里,那个泡菜坛孤零零滴躺在小屋里。再也没有人因为我说酸笋好吃就去多买几个泡菜坛子腌好了酸笋等我回去享用了;再也没有人陪我去竹林里拔笋了。后来,我学会了享受孤独,一个人进山,一个人钻进密不透风的野竹丛里拔笋,一个人挑回家慢慢剥了壳,一个人竹笋腌笋,一个人在吃笋的时候思念婆婆……</p><p class="ql-block">季节的变换又来到了吃酸笋的时候,掀开开坛盖的刹那间,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恍惚间我又看到了多年前蹲在泡菜坛边捞出一根酸笋大快朵颐的我那陶醉的场景,只是时光在酸笋的味道里悄然流转,世事沧桑,韶光易逝,不变的,是这浸润着岁月的酸香,永远牵着我的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