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织夏

东海扬波

蝉声是夏日的梭子，

将白昼织成半透明的纱。

我总爱在午后推开老宅的木格窗，

看它们伏在槐树枝桠间，

振翅时抖落的金箔般的声浪，

一寸寸漫过青砖墙，

漫过晾在竹竿上的蓝印花布，

最后跌进我手边的青瓷盏里。

茶是去年谷雨前采的龙井，

被陶罐封存了四季的草木精魂。

沸水冲入时，嫩芽在盏中舒展如初醒的蝶，

蜷曲的叶脉里渗出碧色，

将杯壁洇成一幅水墨。

茶烟袅袅升起，

与窗外槐花的甜香缠绵，

恍惚间竟分不清是茶香染了花气，

还是花魂入了茶汤。

蝉鸣忽然稠密起来，

邻家的竹帘半卷，

阿婆摇着蒲扇坐在天井里剥莲蓬，

青瓷碗中堆着翡翠般的莲子，

她抬头冲我笑，

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盛夏的光：

"丫头，来碗冰镇酸梅汤？"

话音未落，檐角的风铃忽然叮咚，

惊起两三只白蝶，

掠过晾晒的艾草捆，翅尖沾了苦香。

茶凉到第三泡时，

蝉声忽然稀疏了。

原是云影漫过日头，

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棋局。

我数着砖缝里钻出的车前草，

看蚂蚁排着队搬运槐花蜜，

忽然想起幼时总爱把耳朵贴在井沿，

听井水深处传来遥远的蝉鸣——

原来盛夏的喧嚣，

早被这口古井收藏了千年。

茶已淡如白水，

却仍舍不得倒掉。

盏底沉着几片舒展的茶叶，

像封印了整个夏天的标本。

暮色漫过窗棂时，

我忽然懂得古人为何说

"偷得浮生半日闲"——

原来盛夏的清欢，

不在远方的山海，

而在这一盏茶的余温里，

在蝉声织就的时光缝隙中，

在所有被我们亲手酿造的，

转瞬即逝的永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