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传家宝（下）

古月今尘

（三）毛笔

毛笔，是他伸张校训校规校纪和为邻里乡亲书写对联传递亲情乡情友情、做人做事道理的媒介。

父亲的书柜里，锁着一个“百宝箱”，装着他视为珍宝的大大小小的毛笔，有写字用的、绘画用的，有大号中号的排笔、各型的羊毫。

父亲自幼勤练书法，尤其擅长隶书、楷体和行草。校门，挂着父亲写的学校吊牌；贴着父亲写的东林党领袖顾宪成所撰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校会议室，张贴着他书写的学校各项管理制度。学校围墙及教室墙上，他写下了：人民教育人民办，办好教育为人民；胸怀祖国，放眼世界；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些，都无声地诉说着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怀和教育情结。

可是，我仍然忍不住要讲，那些年，乡村教师的日子是挺不容易的。在父亲简陋的寝室兼办公室，他给自己写下赵藩在武侯祠的名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张贴在醒目的位置；另在办公桌不显眼的旮旯抄了另一幅对联：“伤心夜雨,蕉窗点寒灯半盏,替诸生改之乎者也;回首秋风,桂院剩秃笔一枝,为举家谋柴米油盐”。此外，他还喜欢这样的名句:“高鸣常向月，善舞不迎人。”在清贫中，父亲做到了安于、甘于和乐于教书育人。

业余，父亲总是热心为乡邻写对联。父亲常说，邻里乡亲，我们其他忙帮不了，写写对联总算是尽点心意。除了红白喜事随请随到外，一到腊月，父亲就没停过笔，有时甚至要忙到年三十，写好了还要安排我们几兄妹一家一户地亲自送去，千叮万嘱不要搞错了：不要把不同人家的搞错了，因为老人、夫妻、孩子齐全的与家中丧老、丧偶、丧子的，春联的内容会有区别，有些还有风俗忌讳的；不要把不同人的搞错了，就是同一个家庭，父母、子女（包括婚否）在对联的遣词用句上也是长幼有序、颇有讲究的；不要把对人和畜的搞错了，有笑话讲，旧社会有个地主没有文化又附庸风雅，结果把“六畜兴旺”贴到了大门，将“椿萱齐荣”贴到了猪圈；不要把对联本身搞错了，对联有上下联之分，贴错了，不仅平仄不通，还有可能意思相反，也是有辱斯文的。而写春联，他基本上是自己补贴纸墨费用的。

画笔，是他引导孩子描绘美丽世界、美好未来的神笔；也是他热心为周边村民姑娘出阁的嫁奁作色添画，让他们带走寒门的一丝尊严以及亲人的无限牵念的彩毫。

父亲是学校为数不多的美术老师。他教我们图画课，可惜我没有学会，但他的一些学生却受益终生。其中一个学生，各科成绩都不太好，家境也十分困难，平时沉默寡言，在上课时却被发现在干与该科无关的事情——铅笔临摹《西游记》小人书中的观世音。父亲在办公室看了他的“作品”，觉得他很有绘画的天赋，就一边手把手教他从人物画的入门知识学起，还借给他当时难得的图书资料，鼓励他坚持走下去，一边辅导他的功课让他顺利毕业。多年后，这个学生成了家乡小有名气的绘画雕塑师，主要从事古庙文物保护和宗教绘画雕塑工作，发了家致了富，也找到了一条适合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路径。

父亲不仅会作画，还学会了漆工，家中，大门、侧门，书桌、餐桌、茶几，书柜、衣柜、粮柜，架子床、梳妆台，是他画的各种工笔国画。这其中，又以他擅长的松鹤梅竹兰喜鹊鸳鸯最为常见。

那个心酸的年代，山村农家嫁女，嫁奁的多少，不仅代表娘家的脸面，还在一定程度上决定女儿在婆家乃至在婆家当地的地位。可是，更多的贫寒家庭，是没办法去比拼的，但本家亲戚和左邻右舍邀请到了父亲，漆的嫁奁用料省不说，更重要的是端庄典雅、喜庆大方，让出阁的姑娘、娘家以及夫家都觉得脸上很有光彩。

多年以后，依旧清楚地记得，本家三个远房堂姐尽管早年丧父、母亲又是严重白内障被称之为“瞎子”，他们的出嫁却因为几件为数不多但漂漂亮亮的嫁奁而被南充、达县交界的十里八乡啧啧称奇。

之后，嫁奁数量的多少在老家山区不再绝对重要或者说退居次要了，重要的是有没有父亲或像父亲那样的知名画工参与上漆作画了；之后，过去嫁奁上搭的毯子取掉了，大路上会多停歇了，到夫家更是要摆在显眼的位置，以便路人、邻居和亲朋好友乃至文人雅士品评鉴赏其嫁奁书画水平；之后，父亲更是忙得应接不暇，也依旧不收任何劳务报酬。他虽然无法完全改变攀比之风，但至少把攀比从物质财富引到了文化艺术上了，也算为家乡的移风易俗做了力所能及的贡献。

尾声

如今，父亲虽华年不再，然妙笔犹在，依旧初心不改地忠实记录着他澹泊、朴实、平和、守拙的一生。父亲退休后学会了烧菜做饭，还戏称菜刀锅铲也是他老年的笔，说母亲服侍了他三十多年，身体又不大好，现在轮到他照管母亲了，几个妹妹都笑称他为“模范老爸”。此外，他学会了使用QQ、微信，经常编发一些让子女们开心幽默的短文，非常的正能量。

父亲把笔作为他的传家宝，也传给了他的下一代。我们兄妹及孙辈中，有用粉笔的，也有用毛笔画笔的，而我最失败，作为他的儿子，仅仅是学会了用笔写点粗鄙文字和家国情怀。

在今年教师节那天，我将媒体人涂磊创作的一副对联略作修改，以此作为献给父亲和天下老师的节日礼物：“三寸舌，三寸笔，三尺讲台；一日风，一日雨，一生树人。”

10月4日，是父亲的70大寿。人生七十古来稀，但作为老党员，父亲非常守纪律，把客人尽可能地婉拒了，到场祝贺的只有家人以及他几个在渝的老同学、学生代表，总人数不到三桌。端着甘冽的酒，看到父亲欣慰的笑容，我知道：他满足于一家三代（父亲本人、女儿女婿、外孙女）在党的培养下都成了人民教师；满足于桃李满天下，各条战线上都有他的优秀学生；满足于盛世祖国的强大和民族的繁荣。

饱含热泪，我给父亲的祝寿词是：

“生人是福，福是人生。何为生人？给予子女以生命的本原、血缘和基因，给学生以生存的知识、勇气和信念，给乡邻以生活的道义、公理和智慧。幸福为何？子女、学生和众生的幸福即为他自己的幸福。这就是我的父亲！如果要问父亲这一生的意义，那就是维克多.弗兰克尔在《活出生命的意义》这本书中说过的那句名言：生命的意义在于帮助他人找到他们生命的意义。作为三者俱是的受福者代表，我要敬祝父亲、师尊、乡贤大人七十大寿生日快乐！祈愿您永远健康、长寿、平安、幸福！”

2017年10月5日于重庆

注：本文图片均由愚笨的豆包君倾情奉献

（此文浓缩版曾发表于《重庆法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