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游泳馆的消毒水气味,清冽得有些刻意。张教练的口令像一把精准的量尺,将蛙泳的收、翻、蹬、并切割成标准的刻度,儿子在齐腰深的水里,一板一眼地校准着肢体的角度。这方蓝汪汪的水域,用瓷砖和水位线圈定了安全,也圈定了成长的路径——每一个动作都有规范,每一点进步都可量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恍惚间,蝉鸣穿透了玻璃幕墙。那是另一种水域的记忆,河岸边的柳荫垂成天然的帘幕,阳光碎在水面,像撒了一把滚烫的碎银。我们这群野孩子,没人教过什么换气章法,凭着本能在水里扑腾,呛几口水,喝几口泥,便自然悟得了浮力的秘密。“狗刨式”虽不优雅,却能载着我们游向河心的沙洲,那里藏着香瓜的甜、泥鳅的滑、青蛙跃入水面的脆响。衣裳在石头上晒得发白,父母的斥骂与柳条的抽打,都成了夏日记忆里带着痛感的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便是两代人的水域。儿子的泳池,是精心调配的温床,水温恒定,危机绝缘;我们的河流,是野性生长的道场,水深水浅全凭摸索,暗藏漩涡也藏着惊喜。古人说“习坎,有孚维心亨”,坎为水,险在前,可水中自有通途。只是如今的“坎”,被父母们提前填平了,换成了铺着瑜伽垫的训练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现代父母的焦虑,或许正源于这种“填平”的执念。经济的丰裕,反而让选择变得沉重。从前的孩子,像山间的树,任其栉风沐雨,反倒扎下深根;如今的孩子,被置于恒温的花房,每一片新叶的舒展,都牵动着园丁的神经。《庄子》言“无用之用,是为大用”,可当社会的评价体系越来越像一把精密的卡尺,父母们便再难容忍孩子有“无用”的时光。那些捉蝉、偷瓜的“虚度”,恰是我们这代人最珍贵的精神留白,在那里,想象力与生命力得以野蛮生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两千年前的触龙,早已道尽这份牵挂。只是从前的“计”,多是饱暖与平安;如今的“计”,却延伸至阶层跃迁、未来竞争力的无尽坐标系。信息爆炸让我们看见太多“成功模板”,也看见太多“失败案例”,比较的维度无限扩张,焦虑便如藤蔓般疯长。我们生怕孩子落后于时代的节拍,却忘了生命本有其韵律,正如河流有急缓,草木有枯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泳池里,儿子的动作渐渐协调起来,像一尾初习游水的小鱼。他不会知道,父亲望着他的背影时,心中正流淌着两条河——一条规整如运河,载着期许与担忧;一条蜿蜒如溪流,淌着自由与野趣。或许,真正的成长,该是这两条河的汇流:既有对规则的敬畏,也有对天性的尊崇。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暮色漫进游泳馆时,我牵着儿子的手走出大门。晚风里,似乎还飘着童年河岸边的水草气息。原来,每一代人的成长,都是对过往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迎接。只是在这告别与迎接之间,我们需要留一点空隙,让时光的褶皱里,藏进些许不被定义的惊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right;">2025年7月12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