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序</p><p class="ql-block"> 生于七十年代,曾是我们叫嚣着想让所有人都知道的名片。如今,这张皱皱巴巴的名片离过期作废要不了几年了,我们都到了集体想当年来安慰自己青春不再的年龄。然而,不管时间的长河如何冲刷怀旧的磐石,剥离的只是表面浮皮潦草的外壳,一些真正有价值有意义的记忆始终存在。那怕这种记忆带给你的是痛苦悲伤的疤痕,但它教会了你如何在充满谎言和欺骗的世界去伪存真,与这个盛世危机的社会周旋或和解。这是生命经历馈赠的礼物,也是精神独立的经验支柱。</p><p class="ql-block"> 所以,有时候掏出这张名片看看。名片上写满了放养的童年、改革开放初期的青少年和千差万别的命运走向。</p> <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一代人所处的时代正是社会剧烈变革的时代,时代的烙印在我们身上留下的印记多变又混乱。作为一个七0头的老狗人,再回头捋捋自己的前半生,用一句话达意“半生懵懂半蹉跎”。</p> <p class="ql-block"> 我出生于小县城的工人家庭,贫穷但没忍受过饥饿,一日三餐总有半米半杂粮管饱。自小放养的儿童时代尽情释放了爱玩的天性,在对物质贫瘠还没有深刻感受的年月里稀里糊涂的长成为少年。我简略的划分了一下,在小学阶段,也即文革结束后的七七年至八二年,是我的童年期。这个时期受到的教育基本上是爱国主义教育,学校的课本和教程都是围绕新旧社会的对比、学习雷锋好榜样、争当共产主义接班人、五讲四美三热爱的标准来展开的。课外的儿童读物、电影普遍具有强烈的政治意识形态,批判万恶的旧社会,歌颂幸福的新社会,提倡做好人好事,描绘保家卫国的战斗英雄等等。这一切给孩童呈现的是非黑即白、阶级立场分明的世界,这个世界坏人假恶丑,好人真善美,简单、纯粹、好理解。而在社会上,虽然没有书本和媒体宣扬的那么单纯。家长们还是普遍教育孩子好好学生、天天向上,追求德智体的全面发展。</p> <p class="ql-block"> 从小我就生活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大家族中。我父亲他们十姊妹,都受过良好的家教。除了大伯、大姑和五姑学校毕业后分配工作远离家乡,其他七姊妹都在家乡工作。记事起,我就感受到父辈的整个家族在居住的街道处于微妙的境地。准确的说,是一种相对孤立的状态。家族的人只限于和二三家邻居简单的问候几句,街道的积极分子听说我是某某家的孩子,总用审视的眼光看着我,告诫我不要乱说乱跑,好像我是细菌病毒,这是陌生的社会给我上的不友善的第一课。当人生行至中年,我才有耐心和逻辑能力去读解什么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p> <p class="ql-block"> 而给我感受最深的还是家族的温暖。作为年龄最小的孩子,我得到长辈和哥哥姐姐们的关爱,做什么都有优先权。亲人们的养育与教导,使我在知书达理的氛围和社会的影响下,形成了顽劣又善良的矛盾人格。冷漠贫困岁月的抱团取暖,家人之间相互扶持,共同面对生活的困难,在困境中坚守着对家庭的责任和对未来的希望,我的家族迄今保持凝聚力的原动力缘起于此。</p> <p class="ql-block"> 木心先生有一首小诗《从前慢》,描写的是从前半工业半农耕生活的场景,这种场景的余晖最后照耀的时光是我们这一代人在现代和田园牧歌中自由切换的童年。农耕文明坚守的道德和生产方式的传承,正在回光返照的谢幕。但对当年的我们,却是崭新的开始。</p> <p class="ql-block"> 人之初都有无法选择的地理坐标,那座隐没在武陵山脉中的小县城,清浅的广润河水穿城而过,把小城一分为二。城边209国道依山横贯小城的南北,它从遥远的地方来,到未知的地方去,是小城唯一与外界联系的通道。那条灰白的路面蜿蜒的远方都是我们无法想象的陌生之地,国道与城中仅有的主马路交汇成T型,也只有这两条路铺设了沥青。其它的路都是坑坑洼洼的土马路,晴天尘土飞扬,雨时泥泞不堪。顺路散落的房屋从晚清以来修建的木板瓦房形成的小街小巷主要是居民区,建国后沿新开辟的主马路修建的砖瓦房基本上是公家的建筑,它们早在我出生前已被岁月粗砺的巨掌摩挲的陈旧破败。除了其间夹杂的稻田和昏黄稀疏的灯光,最鲜明的色彩就是满大街的大字报和墙上巨大的语录。与那些诚惶诚恐经过的大人们相比,我们小孩子才不管今天打倒谁,明天批判谁。该吃该喝该游戏,童年就是天然的护身符。</p> <p class="ql-block"> 玩累了,或在大人的呵斥声中不情愿的回家。老屋虽然简陋,小孩子总能找到许多大人熟视无睹的小乐趣。泥墙根蝈蝈在响亮的鸣叫,逮蝈蝈是必然的节目。一张八仙桌、一方石墩子、一节插门闩可以研究上半天,那种被岁月包浆的油光水滑,仿佛有了人滋润的温度在里面。可惜我们家四开的堂屋黑漆门,上半段镂空木雕的花鸟鱼虫在破四旧时铲坏了,年深日久,残缺的身躯像大滴的眼泪结晶成的琥珀。自从看了电影《闪闪的红星》后,我得出的结论是,胡汉三一样的坏人留下的罪证。站在天井顺着高耸的马头墙望向四方的天,总是迷惑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这些零碎的记忆,如触须样的延伸至窗外,月光似玉映照在老街的青石路面上,泛起一层朦胧的银辉。夜色中的古镇,犹如一位沉睡的老人,呼吸间带着岁月的沉重与宁静。</p> <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 八二年九月,夏蝉还在声嘶力竭的呐喊,我升级为初中生。这一年,对我们学生影响深远的功夫电影《少林寺》横空出世。觉远和尚的扮演者李连杰一夜之间成为千万青少年的偶像,校园外习得一身好武艺,除暴安良成为所有男生的终极梦想。后来这种武侠梦更是被港台影视书籍挟排山倒海之势叠加我们的青春叛逆期,一言不合,意气用事的街头斗殴时有发生。并且双方都不约而同的遵守三不原则,“不报警、不报老师、不报家长”,江湖恩怨江湖了。</p> <p class="ql-block"> 已故中国第一代摇滚音乐人赵已然曾说“我们那个年代,只有论剑,没有功利”。四十年前我们有资本轻狂,自己就是新生力量的锐意,急于挑战世俗社会的秩序。岂不知江湖本是不归路,它的底色是苍凉的,江湖里的大哥早已经被生活招安。人生的每个年龄段,都有相对应的应该做的事,十五而志于学,我们自认为与时代背道而驰的潇洒,实则是无知者无畏的蒙昧。</p> <p class="ql-block"> 时间来到八四年,继七八年农村经济体制改革取得成功后,城市改革全面铺开。当年十四岁的我当然无法参与到这场沧桑巨变的进程中去,但我享受了这一切变化带来的新奇和兴奋。家里总是在陆陆续续地添东西,各种各样的电器,每样东西都是前所未见的。每一样都不像今天这么顺理成章,是一个现代家庭的必备。我们经历着工业社会给日常生活带来的细节改变,同时转换着生活方式。而城市每一天的变化虽然都不那么大,在听说、见到与拥有间,世界却已经完全改变了模样。</p> <p class="ql-block"> 贫乏是我们共同的底色。童年的我们站在一个风暴刚刚席卷而过的废墟上,物质贫乏,精神也一样贫乏。贫乏使生活有一种必然的简朴与对可能性的期待,它甚至怂恿漫无边际的想象。如果贫乏是往下滑落的贫乏,从贫乏到绝望,那是一条可怕的曲线。但“70后”所经历的贫乏是一个起点,物质与思想,都是一个从贫乏到丰盛的过程。</p> <p class="ql-block"> 迄今我都庆幸自己赶上了文艺重新复兴的八十年代,它带给我的冲击是全方位的初体验,从身体到心灵。有人这样满怀深情的形容道“八十年代,是一个烟火与诗情迸发的年代,是一个开放包容,充满情怀的年代,一个思想自由百花争艳的年代。那时的生活是慢的,人们的要求是简单的,笑容是真实的,爱情是美好的。 那是一个许下诺言就会铭记一生的年代,那是一个文学诗情灿烂的时代,那是我们永远都回不去的岁月深处”。</p> <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为振兴中华而读书真不是一句口号,而是踏踏实实的身体力行。或追求知识或陶冶情操,全民阅读蔚然成风。社会上各种新名词频繁出现,“个体户”“万元户”“倒爷”“走私”“下海”等,这些词语赋予的意义是市场经济的发轫和兴盛。那个年代,知识改变命运,勤劳能够致富是身边鲜活的例子,激励着无数人奋发向上。与此同时,在学校的我们,喇叭裤、运动服取代了最爱的军便服、海魂衫,成了时尚的新宠。从《大侠霍元甲》《上海滩》的家国情仇到《射雕英雄传》的笑傲江湖;琼瑶亦舒的梦幻爱情、三毛的流浪情节;《童年》《外婆的澎湖湾》清新欢快的旋律。一道道精美的视听盛宴,痴迷的我们根本无暇学习。</p> <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 进入到八十年代后期,我升学到仓促成立的职业高中。现在回想起来,职业高中的创办是为了避免我们这些学渣过早进入社会最后的收容所。很不幸的是,相同材质的人聚在一起的负面能量能产生很多烂七八糟的细节,使学习变得蛮有趣的,人就在这种有趣中沉沦下去,从根本上忘记了这种状态需要改进。</p> <p class="ql-block"> 八七年春晚,舞台上一位又唱又跳的混血帅哥用《冬天里的一把火》更是白热化了青春的火焰。在牛仔裤的风行、迪斯科的劲爆、崔健《一无所有》的呐喊声中,我结束了二年的职高生涯。有时我在想,如果再给我一次重返校园的机会,我会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跟学生时代告别。前不久,我在网上看到一位职高校长对我们这群人的描述。“我们学校只有每多收一个这样的学生,少管所那里就少一个犯事的孩子。我们只是老师不是神,改变不了物种的本性,也决定不了孩子的命运,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群孩子人品端正遵纪守法而已。他们只是不爱学习,也并没有什么错,我们应该做到理解和尊重,在完成该有的使命后,再把他们交付给社会,让他们去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他的话使我想起前几年遇到的一帮暑假工,这帮刚职高毕业的学生仔,个个抽烟、吊儿郎当,满嘴的污言秽语。他们的言谈举止像一面镜子,照见当年粗鄙不堪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 历史的循环,本质上是人性的循环,所以假设没意义。站在过去回忆过去,才是现实的语境。以港台电影、电视剧、小说、音乐为代表的流行文化正好在我的青春期与我迎面相撞,相同的文化根基具有天然的认同感,不同的社会背景表达的思想截然不同。港台文化把宏大叙事揉碎成个人情绪的自由多元性,让听惯了集体主义腔调的我特别容易接受。</p> <p class="ql-block"> 这种黄金时代对命运的塑造相比学习对未来功利的影响不知深刻多少倍。当下再回首,所有的事情,其实早在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定数。即是定数,不做往事的囚徒,不当未来的奴隶,只感想当年甜蜜滋味不可复刻带来的悸动,也是一种回味。</p> <p class="ql-block"> 香港文化曾经最迷人的部分,在我看来,可归结为“明明置身国际大都市中,却无处不涌动着一股江湖草莽气”。从八十年代武侠小说和影视剧的萍踪侠影,到九十年代的警匪黑帮江湖片,处处是普通人无法言悦的另类世界。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委屈和潜规则,看的人舒心解压。</p> <p class="ql-block"> 电影中的香港泥沙俱下的旺角、庙街、油麻地、天水围,是非之地争端多,各坛口的大佬们指挥马仔争夺话事人的角斗,这种“最现代的秩序背后最原始的野性”,这种反差感,构成了港片最大的生机勃勃。</p> <p class="ql-block"> 大概是因为,在相当长的历史阶段里,这里没有一个强势的“国家”和“政府”,却孕育了空前茂盛的“社会”,包括亚社会,乃至,黑社会。</p> <p class="ql-block"> 快意恩仇的江湖决杀、拳拳到肉的近身搏斗、火药味十足的枪战和追车、刻骨铭心的爱情、店招林立的城市奇观,乃至“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将成为呈堂证供”的凛然公义,或者“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开心,你饿不饿,我煮碗面给你吃啊”的生活气息,这才是我们心中纯正的港味儿。</p> <p class="ql-block"> 八九十年代,香港文化感染了无以计数的青少年,以致于这批青少年身上都有深浅不一但共同的标签“自由散漫”“玩世不恭”“称狠斗勇”。我们绝大多数人只模仿了消极的痞子德行,没有反思到背后的励志和情义。草根阶层的平民英雄,在世俗拼搏的热血精神和心中不曾磨灭的温情,才是人性的光辉。</p> <p class="ql-block"> 同样的,八十年代的记忆怎能少了老歌的旋律。十几岁的中学生,邓丽君的歌对我们太成熟,真正让我们热爱上听歌的启蒙老师是刘文正。《兰花草》《三月里的小雨》《雨中即景》等曾火爆校园。它像一阵清新的风,等我们回过神来,天空不曾留下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校园民谣的生命有点短,短到我们现在听来有点幼稚的感觉。只是我被它影响过,和它一起成长过,也和它一起度过了数不清的无聊时光,我的青春被它标记过,看着它就这样离开,我很怀念。当然我怀念的不仅仅是校园民谣,还有那段专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屁滚尿流的青春记忆。</p> <p class="ql-block"> 好在接续的流行音乐迅速拉回我们的视线,那个年代的经典港台歌曲,无论是励志向上,还是低沉迷茫,无一例外都格外真诚,带着对时代、对个体的深沉扣问,哪怕找不到答案,扣问不会停止。对实现理想的渴望,对内在情感的表达,通过一个个、一行行字句,诚实地传递出来,那些字符成了回音不断的钟声。</p> <p class="ql-block"> 三四十年前的港台流行音乐,并未古旧,相反,它依然能够为我提供一个追忆的去处,一种情怀的慰藉。只要遇到一点火花,某首港台歌曲就会在我内心复活并绽放出耀眼的光芒,这或意味着,我的肉身已经进入了所谓的智能时代,但精神却找不到与时代共振的频率。这是我的悲哀还是音乐的堕落,我不知道。</p> <p class="ql-block"> 我只知道,一年前看过的一个老视频。由叶倩文、李玟领唱的一众女歌星,在某综艺上接力演绎Beyond的《海阔天空》。中途黄家驹通过大屏幕的方式接唱高潮部分“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我瞬间眼眶渐湿。家驹已离开我们三十二年,《海阔天空》还是青春起义的摇滚圣经,一代人的精神图腾。这就是流行音乐最动人的力量,永远来自对真实生命体验的诚实表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