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四十七章</p><p class="ql-block">电梯轿厢里的灯光惨白,映着张斌和林冰沉默的侧脸。数字按键从“28”一路向下跳动,机械运行的嗡鸣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像极了两人之间无声蔓延的张力。</p><p class="ql-block">“还记得南海发展银行入职培训那会吗?”张斌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的金属搭扣,“你当时在合规考试里拿了满分,领导说你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料。”</p><p class="ql-block">林冰的目光从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上移开,落在轿厢壁的倒影上:“记得。那时候你总说,合规是金融人的底线。”</p><p class="ql-block">“此一时彼一时。”张斌轻叹了口气,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一楼,门缓缓滑开,“社会不是考场,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答案?你得学会适应,太讲原则有时候会伤了自己。在重要性水平之上把握风险边际,这才是职业判断的价值。”</p><p class="ql-block">两人先后走出电梯,天盈大厦大堂的水晶吊灯在大理石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张斌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林冰:“中诚事务所现在竞争多激烈你不是不知道,奥科集团这个项目是我好不容易争取下来的,特意点名让你负责,就是想让你多攒点业绩。”</p><p class="ql-block">“用造假项目攒业绩?”林冰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低,尾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奥美新材的财务报表里,主营收入连续三个季度异常增长200%,应收账款周转率却同比下降40%,这不是‘漏洞百出’,是把审计准则当废纸。我们是会计师事务所,不是帮企业圆谎的工具。”</p><p class="ql-block">“你怎么就认定是造假?”张斌皱起眉,猛地松了松暗红色领带,领带结在喉结下方松垮地垂着,仿佛脖颈被什么无形之物勒住。他语气带上了几分急切:“审计报告还没出,一切都只是推测。现在行业环境就这样,哪家企业没点灰色地带?我们要做的是控制风险,不是一棍子打死。”他上前一步,放轻了声音,“保护项目就是保护事务所,也是保护你自己。别太较真,容易被边缘化。”</p><p class="ql-block">“自我保护和同流合污是两回事。”林冰后退半步,黑色高跟鞋在地面蹭出轻微的声响,拉开距离的动作带着无声的抗拒。她眼神却愈发坚定:“张斌,我离开金融行业转做审计,就是想守住最后一块干净的阵地。如果连基本的原则都能妥协,我们和那些钻空子的投机者有什么区别?”</p><p class="ql-block">“原则不能当饭吃!”张斌的声音也带上了火气,指节因为攥紧公文包而泛白,“你以为周副所长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她没反对,就是默认了规则。你一个人硬扛,最后只会被当成异类。”</p><p class="ql-block">“所以就要放弃底线?”林冰直视着他,睫毛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今天能为奥美新材妥协,明天就能为别的项目放水。原则这东西,就像审计底稿的索引号,一旦乱了顺序,整个逻辑都会崩塌。”</p><p class="ql-block">两人站在大堂中央,周围的脚步声、说话声仿佛都被水晶灯的光晕过滤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张斌看着林冰倔强的侧脸,像是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培训课上举着合规手册据理力争的年轻女孩,只是此刻他眼底的欣赏早已被现实磨成了无奈。</p><p class="ql-block">“你们俩这是演哪出?”一个略带无奈的声音插了进来。</p><p class="ql-block">张斌和林冰同时回头,只见周洁正快步走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笃笃”声由远及近,像一串急促的休止符打断了这场争执。她穿着一身炭灰色职业套装,手里拎着公文包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张斌松垮的领带和林冰泛红的眼角间转了一圈,无奈地摇了摇头,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刻着职场经年的疲惫。</p><p class="ql-block">“周所。”张斌收敛了情绪,下意识地将领带系回原位,微微颔首。</p><p class="ql-block">周洁没看他,只是对林冰抬了抬下巴:“走吧,车在外面等着了。”</p><p class="ql-block">林冰抿了抿唇,最后看了张斌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惋惜,更有不容动摇的坚持,唯独没有妥协。她转身跟上周洁的脚步,黑色风衣下摆随着步伐划出锐利弧线,像柄始终校准刻度的审计尺。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在这充斥着利益交换的空气里,敲下了一串不肯弯折的音符。</p><p class="ql-block">张斌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门外的城市霓虹正将夜幕染成迷离的橘色,大堂里的空调风掠过脸颊,带着一丝穿透衬衫的凉意。他转向电梯间的镜面墙,忽然发现自己的倒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陌生——鬓角新生的白发、眼底掩不住的疲惫,竟与当年南海银行警示教育片里那个初涉贪腐的高管有了几分重合。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奥科集团董事长的名字,他指尖悬在回拨键上,迟迟没有落下。</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四十八章</p><p class="ql-block">手机在掌心震动的频率越来越急,张斌盯着屏幕上“吴海涛”三个字,指尖悬在接听键上,像悬在一道无形的悬崖边缘。电梯间镜面里的人影面色晦暗,领带重新系好的结口歪歪扭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狼狈。</p><p class="ql-block">“喂,吴董。”他按下接听键,刻意让声音保持平稳。</p><p class="ql-block">“你在哪?”吴海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到我办公室来一趟。”</p><p class="ql-block">天盈大厦二十八楼,奥科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夜景正被霓虹染成迷离的色块。吴海涛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指间的雪茄燃着暗红的光,烟雾在空气中凝成扭曲的弧线,蓝灰色烟圈在贷款合同复印件上方盘旋,像一个个未闭合的审计轨迹。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将雪茄按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滋啦的轻响,烟灰簌簌落在“抵押资产清单”几个字上。</p><p class="ql-block">“奥美新材的事,林冰那边有点僵?”吴海涛开门见山,指了指沙发,“坐。”</p><p class="ql-block">檀木办公桌边缘的反光映出张斌变形的倒影,如同被扭曲的职业操守。张斌在沙发边缘坐下,公文包放在膝头,指尖又开始摩挲那枚金属搭扣,搭扣的棱角硌得指腹发疼:“她性子直,对财务数据比较敏感。”</p><p class="ql-block">“敏感?”吴海涛笑了笑,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将一份文件推过来,“是太认死理。不过这林冰确实专业,看问题也敏锐。”</p><p class="ql-block">“那吴董,老实说你们是不是存在林冰说的造假问题?”张斌身体微微前倾,毫不客气地问道。</p><p class="ql-block">“这些异常的营收增长率,关联交易的资金往来,你以为她能看出来,别人看不出来?”吴海涛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桌面上,指节叩了叩文件上的数字,“实话说,是有修饰。但资本市场哪有绝对干净的报表?你当年做信贷审批,难道没见过‘优化’过的财报?”</p><p class="ql-block">张斌的呼吸猛地一滞。他预想过各种辩解、推诿,却没料到对方如此直白的承认。文件上的数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眼前跳跃成刺眼的红。“吴董,这不是修饰,是造假。审计报告一旦出问题,不仅上市泡汤,我们银行的贷款怎么办?还不了款,我这个签字审批的副行长,难辞其咎。”</p><p class="ql-block">“责任?”吴海涛挑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贷款合同复印件,“啪”地拍在桌上,纸张边缘在灯光下掀起锋利的折痕。“现在谈责任?你该清楚,南海银行给奥科的八亿流动资金贷款,抵押物里有三成是奥美新材的股权。如果上市黄了,股价暴跌,这贷款怎么还?”他盯着张斌,眼神锐利如刀,“贷款都是经你这位分行副行长签名审批的,张行,我们得同舟共济。”</p><p class="ql-block">张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冰凉,后颈渗出冷汗,像被审计底稿的装订线勒住咽喉。他当然知道这笔贷款是怎么批的,那些被“简化”的风控流程、被“忽略”的关联交易,此刻都化作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呼吸。</p><p class="ql-block">“另外,上市成功,你在合伙企业请人代持的奥美股权,按当前PE倍数算,资本溢价至少一千两百万。”吴海涛的语气放缓,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算术题,笔尖在便签上轻划,“中诚所那边,奥科后续的年报审计、并购重组,够他们吃三年。你是引荐人,业绩提成能分多少?”他靠回椅背,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但要是黄了,我们都会很麻烦。”</p><p class="ql-block">“你………这风险太大了……”张斌试图反驳,声音却越来越低,像被审计调整分录划掉的错误数据。他眼前闪过林冰坚定的眼神,闪过南海银行培训课上“合规为本”的标语,最后都定格在吴海涛递来的合同上,合同末尾自己的签名刺得他眼睛生疼。</p><p class="ql-block">“风险?风险是留给失败者的借口。”吴海涛打断他,指节轻叩桌面,“你以为就我们着急?投资奥美新材的风投基金背后,那些有限合伙人名单上的名字,你随便挑一个出来,都能让你在银行待不下去。多少人的利益绑在这上面,谁允许你说停就停?”</p><p class="ql-block">他意有所指地敲了敲桌面,“林冰不懂事,你得帮她懂事。这行不是光靠原则就能混下去的。”吴海涛说到这,停了一下,可能感觉话讲得有点重,就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也人在江湖,身不由己。”</p><p class="ql-block">办公室里陷入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偶尔发出轻微的声响,吹动着文件上的边角。张斌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那些曾经让他心生向往的繁华,此刻却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罩住。一千两百万的数字在脑海里盘旋,八亿贷款的压力沉甸甸压在心头,林冰那句“原则一旦松口就守不住”的话,终究被现实的洪流冲得支离破碎。</p><p class="ql-block">“唉,这真是破釜沉舟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中诚所和林冰那边,我会协调。”</p><p class="ql-block">吴海涛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对了,奥美最近资金周转有点紧,要冲业绩,也得把应收账款周转率做漂亮点,免得林冰揪住不放。”他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个数字,“追加一亿贷款,走流动资金通道,手续尽快办,用新贷款还旧账,报表能好看些。”</p><p class="ql-block">张斌接过便签,纸上的“一亿”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站起身,公文包的搭扣硌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像审计标记里的警示符号。“我先回去安排一下。”</p><p class="ql-block">“慢走。”吴海涛没有起身,重新点燃了一支雪茄,烟雾缓缓漫过他嘴角的笑意。</p><p class="ql-block">走出天盈大厦时,夜风正凉,卷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张斌裹紧了西装外套,却挡不住从心底渗出来的寒意,那寒意比审计报告的保留意见更刺骨。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脚下碎成一片斑驳,像被撕碎的审计承诺函。他一步步往前走,背影佝偻着,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弯了脊梁,最终慢慢融入街角的黑暗里,没留下一点声息,只余公文包金属搭扣偶尔碰撞的轻响,在夜风中渐渐消散。</p>